一步。
　　 尽管双手紧握着两边锁链，身体伴随着脚下的砾石也止不住地微颤。八月的风本是喧嚣的，此刻却安静地吹，吹地上的砾，耳旁的链，脚下初晴未干的泥，侧畔三三两两斜伸的枝，可是听不见风的喧嚣，有的只是慢慢吞吞的鼻息。
　　 再一步。
　　 “这山啊，本来是有名字的，后来有人来到这地，想着恁好这地，我建个庙来修条道，弄成个景点，一准儿能发财。这一建庙修路，就得开山伐木，就近取材。开始整得大张旗鼓，给半面山脚搞得乌七八糟，后来林子跟过秋的叶子一样稀疏时，就没人来喽。那人修了半面路，跑了，所以这山啥都是半面：半面有林半面秃，半面有路半面土，半面险，半面坦途。这名字啊，叫着传着，就变成半面峰了。”
　　 又一步。
　　 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陡，前面好歹有个台阶，后头就只剩下脚印洼子，生了苔，积了水，走起来脚底打滑，但您还真别说，下面的阶子上有烟头、紙屑、瓶罐、废塑料袋、破玩具车子……各种垃圾堆聚一块，真是“赏心悦目”，这越往上走反倒越干净，好像一个煤黑子上完工洗罢脸来，人们才能瞧见他本来的模样。
　　 我伸出一步，又退回一步。
　　 路也就到这儿了。
　　 再往上走，花样就多了：绿林子、棕树干、黄花叶、小绿青虫、流水映着青色而鸟鸣伴着蓝天，光晕着灰黑的树荫，隐隐还能瞧见一点儿粉嫩的霞光。
　　 直到这里，山才是清醒的，山才乐意将她本来的肌肤与风采毫不怜惜地展示给我们。山不会说话，可是她记得，记得她受过的苦，流过的血和咽过的泪。于是当她发现她的身形被禁锢，她的肌肤被破坏，她的子女被驱逐，她愤怒了。她收回了一抹抹绿意、一丝丝清爽。她哭诉着、恳求着、躲避着、反抗着直到现在，报复着我们。
　　 越是想成就一座山，便越容易毁了一座山。
　　 退后一步，我伫立着，静穆着。
　　 又何止是山呢，我们索求的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们破坏蓝天的妆容，汲取河流的鲜血，让山林哭泣，让沙尘狂喜。我们从他人的缺憾处得到欣慰，用他人他物的残缺来突显自我的富足。于是一面汲取，一面又被汲取，一面伤害，一面又被伤害，这样的愚蠢是否该停止呢？这样的暴行是否该结束呢？这样的罪恶是否该悔改呢？
　　 再退后一步，我凝望着，深思着。
　　 把山还给山。
　　 山，只属于山。
　　 渭南高级中学任天泽
　　

【编者按】一篇以一步—退为轴，写攀山人类索取与偿还的习作。文章结构紧凑，喻意深远。用风、垃圾、半面峰等情节比喻，对比强烈，生态画扑面而来。语言性能较高，结末段把山还给山，张弧有度，人、天、物共为主题，值得一读。欣赏。【编辑：石寸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