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人间烟火】尽在不语中(赏析) ——读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辛弃疾在《丑奴儿》中写道:“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此语道出人生真滋味,深得词论家赞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少,很多人虽然没这样说出来,但确实就这样做了。杜甫晚年在江南偶遇李龟年时写过一首诗,题目就叫《江南逢李龟年》,全诗是:“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诗作貌似平平无奇,只是感慨好朋友见面,但真正了解了那段历史,了解杜甫言语中的深意,就会感到时代变迁,感到乱世余生的深深喟叹,更能感受到那种深痛的悲伤,是难以用言语所能描述的。
七绝一共只有两联,所以上下联各一个场景,形成鲜明对立,首联就是描述了过去的场景。李龟年,是唐朝宫廷中顶级乐师,和诗人同属文艺圈,自然交往不少。李诗句中的岐王,是李隆基的弟弟,当年李隆基发动政变打击太平公主时,是他拿着宝剑追随哥哥,所以深得李隆基信任;崔九,是李隆基尚未登基时的邻居,两人关系极好,后来李隆基做了皇帝,召集皇室聚会时往往只带这一个外人。李隆基是政治家,政治家掌握着权力,也往往身不由己成了权力的附庸,疑神疑鬼纯属正常,所以人们常说“伴君如伴虎”。也许是太了解李隆基了,更因为接触到权力的中心,明白权力的可怕,这两位在赢得李隆基的欢心之后,逐渐远离了政治,更热衷于和文艺圈打成一片。这自然是他们的明哲保身,当然也是当时社会风气使然。李隆基自己本身文艺素养就是很高的,上有所好下必有甚,所以当时的上流社会与文艺圈交往是正常的。像著名的玉真公主,身边也聚集了一大群才子名士,甚至还流传她为李白出家当了道士,还有王维和李白为她成了情敌从而老死不相往来等等匪夷所思的传奇故事。文艺的繁荣,从另一方面说明大唐开元年间的盛世繁华,因为只有社会物质产品极大丰富,才会有文艺创作的极大繁荣。杜甫和李龟年,都是文艺圈中的常客,所以他们在岐王宅里和崔九堂前经常遇到不奇怪,甚至还会有诗里没有提到的别的场合。杜甫向李龟年提到这些当年的故事,绝不仅仅是简单提及过去的相遇,两人都会因此想到当年的繁华,想到过去的盛世。
杜甫用很简单的语气提到了过去,又用很简单的语气提到了现在。第二联,现在我们在江南,在落花时节,又遇到了。杜甫还不忘记说,现在是江南好风景。真是如此吗?也许风景是很好,但我们诗中相遇的两个人未必会欣赏,这是用乐景写哀情。这是一般的理解。我更认为,江南好风景只是套话,只是一般人流传的话语,而实际上呢?是落花时节,花都开始落了,还是什么好风景?李龟年当然明白,杜甫这是感慨,他们这些艺术家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正像春天一去不复返,大唐再也没有岐王、没有崔九,没有他们的文艺圈沙龙,没有人为他们提供保护和资金支持了。再推而广之,李隆基也已经故去,大唐的开元盛世已经远去,虽然平定了安史之乱以后,大唐算是回到了正轨,社会相对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但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样的繁华了。两个老人的见面,谈到了一逝不回的过去,肯定感慨良多:既有青春已逝的感慨,故友不再的感慨,更有社会盛衰的感慨。正像人们传说江南是好风景一样,现在大家也认为现在社会安定,可他们知道,现在是落花时节,是远远比不上曾经春光无限的开元盛世的。简简单单两句话,两个场景,却让过去的繁华和今日的无奈形成鲜明对比,难怪蒙曼老师称这是绝句版的长恨歌。
杜甫的这首诗,就是用很简单的语气,很平凡的说出了老友的一次重见,没有一句感慨,没有一声多语。确实,面对这么多的感慨,他们不想说,也说不出,但他们心里都会感到由衷的凄凉,这就是辛弃疾所说的“欲说还休”。相比较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同样是老友重见,那次的谈话是酣畅淋漓,是“访旧半为鬼”,是“世事两茫茫”,其实这次何尝没有这样的感慨!只是可能见面时间短,可能关系一般,或者就是可能没有说话的由头,可能谁也不想提及过往,但感情的深挚是一样的,甚至更感悲凉。连提都不愿意提,这是何等的悲哀绝望。欲说还休,是老年人才有的体会,也符合杜甫当时的状态。只有老年人,饱经了世事的沧桑,知道无论什么事情,说出来其实是没有用也无意义的,还不如烂在肚子里,懂得人自然懂。这样的诗歌,自然也是等待着有心、有情之人的发现、体会、玩味。
七绝一首忆故人:常记曾经携手处,芙蓉生暖柳垂烟。春光依旧深情远,脉脉哀愁独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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