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妻子一早去菜市场，出门时，让我先烧点热水，说是买菜回来做好吃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年头，生活条件好了，除了一些禁忌类野生动物、植物不能触碰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见妻子神秘莫测的样子，我只得照做，并猜测着她会买什么好吃的回来。
　　 水烧开了，妻子也正好进了门，怀里抱着个七八斤重的大南瓜，一脸春光灿烂。
　　 “有病啊”？我一肚子憋屈，嘴上嘀咕着，“咱家没钱了吗？放着大鱼大肉不吃，偏要吃什么南瓜？”
　　 看到我很不高兴的样子，妻子仍旧乐呵呵地，一边洗、切南瓜一边说：“你不是常说你小时候偷过南瓜吗？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偷别人家的南瓜呢。今天特意买来，就让你吃个够。”
　　 妻子也太能扯了，买南瓜就找了这样一个理由。不过，妻子的话却让我无法反驳。
　　 儿时，老家的土地极为贫瘠。村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总不够解决温饱。贫穷是刻在大家骨子里的病，大部分人家，家里装稻谷，玉米的竹箩常比喂猪的石槽还干净，只要能吃的，如野菜、玉米芯子、谷糠等，都往嘴里塞。正所谓：饥不择食。
　　 野菜要焯了水去涩，玉米芯子要磨成粉，谷糠要尽量磨细，分别或一起拌在玉米粥里，吃下去沉甸甸的，却能撑住半天不饿。
　　 野菜和玉米芯子还好，吃下去不会对肠胃造成不良影响。谷糠则不一样，一旦掺和多了，拉大便时常常涨得满脸通红，就是拉不下来，最后只得用手往肛门里使劲抠才解决问题。
　　 贫穷日子，总会让人产生不劳而获的念头，我们一家人也不例外。一次，父母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去地里收玉米时，眼馋隔壁邻家的地里长得诱人的白菜，便商量着偷两棵回家解馋。可商量来商量去，一家人有贼心没有贼胆，谁也没迈出“偷”的那一步。最后只能一步一回头，看着那些白菜在地里嘲笑我们胆小。
　　 村子里难免有手脚不干净的人，白天在炕头上呼呼睡大觉，晚上趁着夜色钻进别人家地里，见什么就偷什么。若只是若是偷几根玉米、两棵白菜倒没什么，主人家发现后顶多骂几句了事。但总有个别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将别人家整块地的玉米或蔬菜偷得颗粒不剩，甚至偷猪、牛、马等家畜。这可是动了人的生存根基了，一旦被主人家揪着就往死里打，连围观的人都帮着打。印证了村民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小偷小摸见怪不怪，大偷大摸往死里踹。”
　　 在村子里，唯独有一样东西，偷了不仅没人骂，反而会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且，这东西特别争气，一粒指甲般大小的种子栽进土地里，土地上总能有数百上千倍的产出，这就是老南瓜。
　　 在我们当地有一句谚语：“八月十五偷老瓜，偷光哪家算哪家。”这是村里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偷老南瓜时即便被主人家发现，也会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走开，甚至还会对着偷瓜的人喊“偷吧偷吧，偷得越多越好。”自然，偷瓜是我们这些孩子们的事，大人们都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参与其中。
　　 这一“规定”，在我们当地认为这是一种吉祥的象征。说是谁家种的瓜被偷得越多，今后的日子会越红火。又或许，这是那个贫困年代人们对“偷”的另一种理解和包容，维系着人与人之间固有的感情纽带，让穷苦的日子过得有了人情味，有了温度。
　　 每年的中秋节前，父母亲心里装着个“小九九”，他们都会偷偷地将自家地里的老瓜摘个干净，一来为我们兄弟姐妹筹备更多的食物，二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那时，我们不知道月饼长什么样是什么味，只知道中秋节是偷老南瓜的节日，是我们几岁到十几岁孩子的天堂。
　　 起初，胆小的我总是跟在别的孩子后面，看他们肆无忌惮地“偷”。后来，见大家偷瓜就像拿自家地里的一样，我也就变得大胆起来。凭着平时摘瓜的经验，我知道只要顺着瓜藤找，老南瓜一定就躺在田地的埂边。虽然看不清它的色泽，但能想象得到，圆滚滚的瓜身裹着黄褐色夹杂深绿色条纹的外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有缘人”。
　　 这种时候，没人会带手电筒，也不会带任何发光的物件。大家借着月光，做足了“偷”的样子，轻手轻脚地钻进地里，先摸一摸瓜的大小和硬度，若是又大又硬的，便知已熟透。摘好了就贼头贼脑地抱着往自己家里逃，生怕惊动了邻家的土狗。
　　 回到现实，妻子已将瓜汤做好，还做一碗我爱吃的猪头肉。我先是喝了一口瓜汤，又夹起瓜肉细细品尝起来，想要从中找出儿时偷来的老瓜的味道。令人失望的是，今天的瓜虽甜，却是现科技均匀的甜，像是被一把尺子、一个标准框住的甜，是效率高、人情味低的产物。而那时的瓜，吸收了自然界的阳光雨露，甜中带着清新的泥土香，软糯与醇厚交织，藏着农村人质朴的本真，是大自然馈赠的甜。
　　 见我陷入深思之中，妻子也没打扰，而是默默地陪我吃完了那碗瓜汤。自始至终，我们俩谁也没动过一块那碗猪头肉。
　　 事毕，妻子说：“别想那么多了，若放不下，那就用文字把它记录下来，当作人生路途上的一段记忆吧。”
　　 听了妻子的话，让我如梦初醒，随后，打开电脑，码完了上面的文字。结尾处，我留下这样一段话：我理解了父母心里的小九九，领会了贫穷能生出新的希望。人们在希望中成长，在希望中又相互理解、包容。那些曾经的苦难，就让它化作老家山顶上的云和雾，在岁月的洗礼中慢慢飘散，只留下那些最温暖的记忆。像中秋节月光下偷瓜和被偷瓜的人一样，心里永远有情感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