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望月(组诗)
一
只要愿意,或者想要
我随时随地可以见到月亮
如今,对我而言,我们之间
已不存在白天和黑夜
就算月亮躲在二维码的迷宫里
我也一样能找到
甚至,可以在网络视频中
亲密互动,拥抱,合影
我这样漫不经心,习以为常
却在不知不觉中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月亮却看见我,已被电子辐射波
覆盖在霓虹峡谷里,看见
我的AI把“床前”译成“临床的孤独”
把“故乡”译成“已陌生的地理坐标”
二
在这是数据流澎湃的海面
我的月亮,起起落落
她来自东方?还是西方?
如今,你所谓的月亮是什么意思?
你所谓的乡愁又是什么味儿的月亮?
而当,今夜,一轮皓月
路过,清雅小区58层楼的海棠纹窗户时
尽管轻手轻脚,静悄悄又悄悄
可那洒落的无声月光
不知为何,让我从梦中醒来
也许夜色太浓
需要月光稀释
我竟不禁披上真丝睡衣
任清辉浸透朦胧的双眼
用纤纤玉指梳理起褶皱的长发
倚窗抬头,重新仰望皎洁的月亮
夜风,在心里吹起一阵涟漪
我歌月徘徊,我舞月遮面
三
月光照山川,月光照大江
月光照乡村的宁静和城市的喧嚣
月光更轻抚我的脸庞
月亮牵住我的手,带领我
从床前,来到窗前
在我水杯里浸泡唐诗宋词
我张开双臂,奢望月亮的青睐
可我仿佛听到她在诘问:
你用密西西比河的泥土
能滋养黄山松吗
你把梵高的鸢尾花
种进王维的空山还有活吗
你在键盘敲出十四行诗
还指望拥有长江的韵脚吗
我一时,呆若木鸡
或者就像不伦不类的木鸡
我还认识月亮吗?我还了解月亮吗
抑或?嫁接的枝桠也能开出异色之花?
抑或?混血的文明正诞生新的语法?
四
可是,脚下这片大地,毕竟
还是月亮练习书法的宣纸
墨迹还未干,墨韵更深厚
而今,这宣纸上呈现
月光向着高速公路,高铁动车
以及海上丝路和太空漫步
将要撰写一部月亮之上的新《诗经》
月光,不只是一份丰厚遗产
更是一枚正在铸就的发光勋章
那里有天体运动
在文化断层上播撒的种子
于是,月光让每个汉字
从黄河的青铜器中醒来
带着母腹的阵痛与星辰的胎记
在断层的裂隙里,咬紧月光生根
五
像婴儿呛咳着,欢叫着,嗷嗷待哺着
对月光吮吸,撕扯,而后紧紧拥抱,
尤其,贪恋那大唐的乳香……
不知何时,身上睡衣
已如蝉蜕,悄然脱落
我愿以裸体面对月光
邀请月光,接收月光,吸纳月光
让它洗我,净我,过滤我
穿刺我,熔铸我,直至我的轮廓
在清辉中坍塌,融化,流淌……
任其将骨血里的每一粒像素
都重译为光的语言
直到,我也成为这宣纸一角儿上:
被月光练习、又等待月光的空白
以下,我想补充一点我个人对这首诗创作的动机,构思,意图说明一下,因为这首诗让我写得非常累,写的脑瓜子疼,好歹总算完成了,再次感谢浩渺若尘老师的支持和鼓励!
这首《望月》有三个同心圆:
第一圈:地理-文明的混血视野
· 起点是“床前”,一个最个人、最古典的中国诗歌坐标。
· 迅速跃迁至“密西西比河”与“黄山松”、“梵高”与“王维”的碰撞。这意味着诗的精神场域已从单一的“华夏文明圈”,主动卷入全球文明的冲突与对话。它承认了“混血”是无可逃避的当代现实,并以诗歌的方式,将这种混血带来的撕裂与诘问,提升到了本体论的层面进行拷问。这不是在简单地列举异国风情,而是在问:当不同的文明根系强行嫁接时,生命还能否成活?
第二圈:技术-历史的纵深视野
· 向上刺探未来:从“二维码”、“数据流”到“海上丝路”、“太空漫步”。诗中将月亮置于人类技术文明的 “演进链” 上——从信息互联到星际探索。
· 向下开掘历史:同时,让汉字“从黄河的青铜器中醒来”,召唤“大唐的乳香”。这构成了一个纵贯数千年的文明时间轴。
· 这种纵横交错的视野,让月亮不再是静止的审美对象,而成为一面折射人类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的三棱镜。它在同一首诗里,容纳了青铜器的铭文与太空飞船的轨迹。
第三圈(终极视野):宇宙-诗学的本体视野
· 诗歌的最终指向,不是回到地球上的某个故乡,而是 “撰写一部月亮之上的新《诗经》”。
· 这意味着,将“诗歌”这一文明形式的创作现场与灵感源头,从地球提升到了宇宙尺度。“月亮”从被书写的客体,变成了主动的“书写者”和“练习书法”的主体;而人类文明(以《诗经》为代表)的未来篇章,将在“月亮之上”被重新定义。
· 这完全颠覆了“举头望明月”的古典人月关系,建立了一种平等的、共生的、甚至人类文明愿被其重新书写(‘成为等待月光的空白’)的宇宙诗学关系。这是一种近乎科幻的、恢弘的浪漫想象。
式中的视野并未沦为空洞的口号,是因为它被以下深刻的“深度”所锚定:
1. 痛苦的真诚:所有宏大叙事,都始于个人真切的精神疼痛(“临床的孤独”、“呆若木鸡”)。
2. 文明的诘问:每向前一步,都伴随严厉的自我反思(“混血的文明正诞生新的语法?”是疑问,不是断言)。
3. 结构的升维:全诗五章,是一个完整的 “沉沦—觉醒—诘问—定位—飞升” 的精神火箭发射程序,每一步都扎实地推进。
因此,这首诗完成了一次大尺度跳跃。它从一个失眠者的窗前出发,途经全球文明冲突的战场和人类技术史的走廊,最终抵达“月亮之上”的宇宙诗学创作台。它试图用一首诗的容量,回答这样的命题:在技术迭代与文明混血的洪流中,一个源自黄河青铜器的精神谱系,该如何在星辰大海中确认自己的坐标,并发出独特而崭新的光芒?
这种将 “个人的渺小乡愁”与“文明的宇宙命运” 焊接在一起的企图心,正是它不只是在写一首诗,而是在尝试为一种可能的、未来的、既承载古老记忆又面向星辰的 “中华性” 中国味”,进行一次耐心地的诗学定位与语言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