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年三十，又到拜年的时节了。每年的初一、初二，是老李给乡下的亲戚们拜年的时间。
　　 老李工作快三十年了，从不给单位领导拜年，或许这就是他几十年如一日未曾离开办公室的原因。同事们调侃，老李在办公室划了一个圈，从此几十年如一日在那张办公桌旁原地打转转。
　　 老李给亲戚拜年，始终坚守着那份质朴的传统，两瓶酒和一条烟，再搭配上一些小孩子们喜爱的糖果。酒不过是几十元一瓶的寻常瓶装酒，烟也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廉价烟。然而，就是这份简单的心意，却让乡下的亲戚们总是对他竖起大拇指，说他揣着铁饭碗却不忘本。
　　 今年如常，老李拎着简单的礼品把乡下的亲戚走了一遍，依旧赢得了亲戚们的不少赞誉。
　　 初三这天，是老李最风光的日子。以往，老李的干儿子都会在这一天拎着大包小包的烟酒、糖果，还有腊肉登门贺喜。
　　 老李有两个干儿子。干儿子甲是个哑巴，不但哑，而且呆头呆脑的，见到人只会傻傻地呆笑，整天弄得脏兮兮的。十年前，老李驻村扶贫，刚下村的第一天，村主任硬要把他这个哑巴儿子，塞给老李当干儿子。见面的时候，老李着实被哑巴的憨气吓了一跳，但为了有效地推进驻村工作，老李只好硬着头皮认下这个干儿子。
　　 干儿子乙是一户贫困农家的孩子。小家伙自小聪明好学，当时以乡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进了县城第一中学。驻村时，老李一看到这孩子就喜欢上了，主动认的干儿子，还积极向一个企业争取了一笔资金，资助他念完了高中和大学，现在这孩子已是市里一家知名企业的会计，收入相当可观。
　　 一大早，老李两口子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茶几上摆好了香烟和糖果，就等着干儿子来拜年。
　　 说是等干儿子来拜年，实则盼的只有乙。老李两口子并不欢迎干儿子甲，他一来，家里就有难闻的味道，令人不爽。二人还得装着很关心很同情的样子，赔上几百元压岁钱，这赔本的买卖谁干呀。干儿子乙就不一样了，好烟好酒好肉送上不说，还会说些天上的地下的、海内的海外的奇闻逸事，增加两老的新鲜感和好奇心。
　　 已是午饭时间，还没人来敲门。老李很失落，老伴弄的一桌香喷喷菜，也没吸引住他的食欲。
　　 这个时候，乙应该来了吧。推开门，外面已飘起了大雪，鹅毛般漫天的雪花迷住了老李的视线。老李想，再不来，雪一厚就来不了了。透过雪花，路上依然空无一人。老李的心霎时有些冰凉，他也分不清，这时候下雪，是老天在可怜呢？还是在嘲笑？
　　 老李不甘心，找来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等。雪花毫不客气地飘落在他头上、身上，直到几乎把他变成个雪人。
　　 老伴喊他，不理。拉他，也不理。哄他，更不理。老伴无奈，丢下他自个儿回屋暖和去了。
　　 雪花笼罩着大地，当远山、近景都被包裹得白白胖胖的时候，夜色就下来了。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了，老李叹着气，心灰意冷心冷如冰，拍了拍头上身上的雪尘，回屋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便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电视。
　　 电视上，中华大地歌舞升平，领导人百忙之中忙着到各地拜年，明星大腕们给全国人民拜年，海外华人华侨甚至外国人给全国人民拜年，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和喜庆祥和的气氛。看高兴了，老李也就慢慢想通了，算了，人老了不中用，干儿子来不来拜年，还不照样过日子，难道来拜年就能让你升官发财？还能养活你一辈子？
　　 想是这样想，可老李心里仍不踏实，毕竟习惯了干儿子乙的问候和祝福。老李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多钟。这么晚了，没什么希望了。不会是去年得罪他了吧，可老李回忆了半天也想不出去年在哪个环节上有纰漏。
　　 老李很失落，关了电视，在沙发上把自己裹进毛毯里生闷气。
　　 “咚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老李的思绪。一定是干儿子乙来了，老李心里顿时有些惊喜。当一个人刚放弃期待，好事却突然降临，怎能不叫人惊喜？
　　 老李不禁有些激动，边往门边赶边问，是乙来了吗？
　　 门外无回音。再问，仍无回音。
　　 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雪人。老李知道，这人刚冒着大雪走了很长时间的路。雪人抬手抹了一把头，再抹了一把脸，露出憨憨的笑容，冻红的手紧攥一块被雪花覆盖着的沉甸甸的腊肉。
　　 甲？！老李惊叫了起来，怎么是你？你爹呢，他不是每年都带着你来吗，这次怎么让你一个人来呀？
　　 甲边进屋边比画着。灯光下，他喘着粗气，脸色泛白，雪片不时从身上跌落下来。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呆呆的灿烂的笑容。
　　 老李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酸得不行，一把抱住甲，两行热泪“哗啦”从脸上挂了下来。最暖的年味，不在电视屏幕上的热闹里，而是在这样一个风雪夜，一个傻儿子的憨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