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抉择(小说)
(一)
对于范祥龙来说,1944年12月9日将是他终生难忘的一个日子。
这天,渤海军区在白家村举行会议,专门宣布山东省军区的命令:第四军分区沾棣独立团正式成立。团长范祥龙、政委石大勇、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韩松山都宣布就职,一同参加改编的还有跟随范祥龙征战多年的400余人。
会上,范祥龙这个看似外表粗犷的四十岁的汉子,禁不住感慨万千。他回顾了这些年来所走过的曲折道路,对自己受国民党“宁亡于日,不亡于共”反共政策的影响以及充当伪军的行为后悔不已,也着实庆幸自己真正认清了形势,及时悬崖勒马,最终走上了这条充满光明与未来的革命之路、希望之路。他慷慨激昂地表示:“立志坚持抗日,为民族解放事业战斗到底。”
晚上,跟随范祥龙多年、现被一同任命为沾棣独立团副团长的王亚虎对范祥龙说:“大哥,咱们就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共产党干了?”
范祥龙闻言一愣。“咋?你难道还有啥想法不成?莫非你对上级的任命不满意?”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我来说,官大官小,那都不叫事,只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我是想,你我兄弟过惯了那种自由散漫式的生活,最讨厌别人给咱戴上紧箍咒。我的那些臭毛病你是都知道的,我不但杀过人,放过火,而且爱抽、好赌、玩女人,这些都是共产党所不允许的。时间长了,我怕自己受不了这些清规戒律。”王亚虎说着,看了范祥龙一眼。
“小黑,你给我记好了,从今天起,你我都是共产党八路军正式任命的带兵之人,还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跟着共产党干革命吧。”范祥龙直呼着王亚虎的乳名说。
“大哥,你能做得到,可我不一定能做到。”
“亚虎,共产党宽宏大量,只要你我真心抗日,肯定会既往不咎。听我一句劝,还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吧。说实话,人这一辈子,碰上这样的机会不容易啊!”
“大哥,这些道理我全明白,但真要我做起来,怕是难呐!”
“亚虎,我有言在先,你若改过自新,真心抗日,今后咱们仍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若是不珍惜机会,仍像以前一样胡作非为,坏我军纪,到时候可别怪大哥我不讲情面!”范祥龙说着加重了语气。
“大哥,你的话我记住了,我的话也言尽于此。小弟我是真心仰慕大哥才追随你这么多年,也是把大哥敬为亦父亦兄的亲人才这么说的,我总觉得咱们接受共产党改编这事,咋琢磨咋有一种虎落平原、龙陷浅滩的味道。”
“亚虎,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离了共产党八路军的领导,你我还谈什么龙什么虎,充其量就是一只人见人烦的过街老鼠。”
“大哥,我不是不知足,而是觉得憋屈得慌。想当年咱们在一起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种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日子多好啊。”
“亚虎,那是一条不归路,是一条死胡同。人总不能眼睁睁地在不归路上一直走下去,在死胡同里一直瞎转悠啊!树不扶不正,理不说不明,这人啊,关键时候就得有人在背上拍一巴掌,才清醒、才明白。今晚,你我兄弟所说的都是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好自为之吧。”
“大哥教训的是,我一定铭记于心。你早点休息吧,小弟我先告辞了。”王亚虎说完,朝着范祥龙拱拱手走了。
望着王亚虎离去的背影,范祥龙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冷峻的光。
(二)
“当家的,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正当范祥龙心事重重地呆坐在椅子上盘算着今后如何带好这支队伍时,他的夫人从里屋里走了出来,将一壶热茶放在了他的面前。
“夫人,你这话是啥意思?”范祥龙抬脸看着自己的老婆,一脸疑惑地问道。
“当家的,你不觉得小黑已经不是原来的小黑了吗?”
“此话怎讲?”
“祥龙,我知道你俩是生死兄弟。这么多年来,小黑一直追随在你的左右,但你俩根本不是一类人。”
“夫人,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小黑是啥样的人,我还没数吗?”
“你还真没数。因为你早已经被江湖上那种兄弟情深给迷了眼。我把话放在这里,小黑早晚会有离开你的那一天。”
“你是说我俩会反目成仇?”
“反目成仇是小事,很有可能是你死我活。”范祥龙的夫人走过来,将一双玉手按在了丈夫宽厚的肩头上,“从你决定起义那时起,你俩已经不可能再在一条道上走了。别看他现在还跟着你接受八路军的改编,但这是他的权宜之计,他早就心在曹营身在汉了,只不过是没找到一个离开你的合适机会而已。”
“他敢!”范祥龙气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茶碗里的水流了一桌面。
“当家的,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个人利益问题上,没有永远的兄弟,也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心。我说这话,你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好在来日方长,你还有时间好好琢磨琢磨我说的话。”范祥龙的夫人说完,又给他的茶碗里添满了水,“当家的,你慢慢喝着,我出去转转看看。在这个节骨眼上,马虎不得。”
“夫人,你要去兵营巡查?”
夫人回转身,莞尔一笑,“放心吧,没事!”
“那、那你叫上彩云、彩月姐妹两个。”
“我知道,你就别操心了!”夫人撂下一句话后,转身走出了屋门。
对他的这个妻子,范祥龙是打心眼里喜欢与敬重。还是他刚拉起杆子当土匪时,有一次到外地一大户人家去抢劫,他手下的弟兄们不但将大户人家的钱财给洗劫一空,而且还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给一块掠走了。带回匪巢时,他亲自给蒙着面的女子松了绑、摘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布。四目相对时,两人竟都惊呆了。范祥龙是被她的身材和美貌惊呆,而女人是被他的长相和气质惊呆。女人在从范祥龙口中得知了家中人员平安无事后,当晚就与范祥龙进了洞房。从此,这个女人便死心塌地地跟随着他南北转战。让范祥龙没想到的是,没用半年,她竟练就了一身双手能使驳壳枪的本事,而且弹无虚发。
最让范祥龙佩服的是夫人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对当下局势的分析那才叫一个头头是道。
1939年,范祥龙身为鲁北行署直辖第三旅第一团团长,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面对日寇的侵略和国民党部队的不作为,他有意投靠八路军,但又放不下眼前利益的诱惑,便采取脚踩两只船的方法,左右观望着时局的发展。有一次,他的夫人对他说:“当家的,我知道你眼下为啥心烦、为啥苦恼。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才能真正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旧时的韩复榘也好,现在的何思源也罢,他们都不能从根本上替老百姓着想、为老百姓谋利益。若我是你,我就毫不犹豫地率众起义,真正地走上一条救国救民的阳关道。男子汉大丈夫,当断不断,必留后患。想我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地被你掳来,我早就在烟台那边走上从军的道路了。要知道,那时我们学校的学生们爱国热情是非常高涨的。”自此以后,范祥龙在共产党统战政策的感召下,正式接受改编,成为了山东军区八路军第四军分区沾棣独立团团长。
(三)
1945年5月7日拂晓,一支1000余人的日伪军突然蹿至下洼以东的张王庄地面,将驻扎在那里的沾棣独立团包围了起来,意欲一举消灭这支刚刚成立不久的部队。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范祥龙的那股彪悍劲,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他娘的小日本鬼子,想打老子的主意,也不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范祥龙镇定自若地说道,“同志们,别看敌人人数不少,但来到咱这一亩三分地上,一切还是咱说了算。都听我号令,给我瞪起眼来,咱们一起好好收拾一下这帮狗娘养的!打仗嘛,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鬼点子多的。”
“团长,你就下命令吧!”王亚虎提着枪说道。
“短兵相接,肯定是一场硬仗。为了不至于被敌人围困起来,咱们兵分三路,分头突破鬼子的包围圈。第一路,由我和政委率领独立团团部行动,副团长王亚虎率机关人员一起随团部冲杀;第二路由独立营副营长罗连惠率三连行动;第三路由独立营营长尹子敬率一连行动。各路人马要发挥咱们对地形熟悉的优势,牵着敌人的鼻子转圈。一旦鬼子的包围圈出现空隙,立即突围出去,切忌与敌人纠缠。”
此后,三彪人马从张王庄的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展开了突围。
此时的王亚虎,把他为匪多年养成的又狠又辣、又奸又滑的习性,彻底地展现了出来。他紧紧地跟着范祥龙,瞅准敌人的薄弱环节就是一阵猛打猛冲。
“亚虎,就是这么打!这样,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们就能撕破小鬼子的防线。”范祥龙看着连连得手的王亚虎,满心欢喜。
果然,几个拉锯战后,他们就从毛家巷东南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当家的,这一仗小黑表现得咋样?”当天晚上,范祥龙的夫人对仍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丈夫说道。
“很好,很勇猛!”正在兴头上的范祥龙笑着回答,蓦地,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夫人,你是说……”
“对,接下来就是他离开你的时候了。因为,他已经觉得把这些年来你对他的人情全部还完了。这一点,当家的不是不清楚,只不过是愿意承认罢了。”
对王亚虎的秉性,范祥龙是再清楚不过了。“夫人尽管放心,我会暗中提防的!”
6月份的一天晚上,王亚虎带着一个连外加两个排的兵力,偷偷地离开了沾棣独立团。就在他们来到渤海湾畔时,骑着战马的范祥龙从苇子地里走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黑,黑灯瞎火的,你这是带着弟兄们去哪?”范祥龙一手拽着马缰绳,一手提着驳壳枪冷冷地说道。
王亚虎一愣,想不到自认为非常周密的计划和行动,还是没逃过范祥龙的法眼。事到如今,打马虎眼肯定是糊弄不过去了。于是,他心一横,干脆和范祥龙摊了牌。“大哥,我早跟您说过,我不想再在这里混下去了。”
“你想去哪?”
“海上。我想过那种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真的要走?”
“真的要走!”
“那你自己走,把这些人给我留下。”
“不行,这些人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兄弟,我必须带走!”
“如果我不答应呢?”
“大哥,那就对不起了!”王亚虎说着,将手中的枪指向了范祥龙。“大哥,人各有志,你别逼我!”
“小黑,放下枪!念在你我兄弟多年的分上,我还可以放你一马。要不然,可别怪大哥不顾兄弟情分!”
“大哥,我的枪法你是知道的。这么近的距离,用不着我开第二枪。你要是非拦着我,咱弟兄俩怕是谁都囫囵不了。”
“你敢!”范祥龙说着跳下了战马,一步步地向王亚虎走来。
“叭——叭——叭——”王亚虎一连开了三枪,子弹在范祥龙的脚下炸起一个个土花。
“小黑,你还真开枪啊!”范祥龙铁青着脸说道。
“叭——”随着一声脆响,一颗子弹从范祥龙的裤裆下钻了过去。
范祥龙停住了脚步,“看来你是铁了心地要走啊,既然如此,你走吧,我再不拦你,更不会向你开枪。兄弟,咱哥俩在一起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情同手足,你非得要走,我也没啥好送你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把枪,就权当给你留个念想吧。想大哥了,不妨拿出来看看。兄弟,今晚一别,山高路远,再次相逢,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何等光景了。”范祥龙说着,仰天长叹了一声,旋即把自己的枪扔给了王亚虎。
“大哥,那就对不住了。”王亚虎伸手接住了驳壳枪,恶狠狠地冲着范祥龙扣动了扳机。他知道,多年来的战斗生涯,已使范祥龙养成了一种枪膛里始终有一颗子弹的习惯。
一声清脆的枪声之后,满脸惊异的王亚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跟我玩这一套,你还嫩了点!”范祥龙瞅了眼死不瞑目的王亚虎说道,“兄弟,我知道你熟悉我枪膛里有粒子弹的习惯,但却忘了告诉你,我给你的是把空枪,里边根本就没有子弹。你的那点心思,哥哥我门儿清!”但他很快发现,王亚虎额头上中的那一枪根本不是他打的。他是冲着王亚虎的胸膛开的枪,子弹不可能偏离这么多。
“当家的,这次信了吧?”正在范祥龙错愕之际,他的夫人吹着冒烟的枪管拨开芦苇走了过来。
“多亏了夫人这一枪,要不,躺在这里的很有可能就是我了。”
“他的一行一动,我早就派人侦查好了,见你派人在这里设伏,我也悄悄地隐藏在了暗处。”夫人话语间满是得意。
“团长,这伙人咋处置?”骤然间,苇子地里闪出了一彪人马,为首的一人提着枪问道。
“他们是受了小黑的煽动才这么干的,不关他们的事。”范祥龙大度地说,“弟兄们,愿意跟我回去继续打鬼子的,留下;不愿意的,放下枪,走人!”
“团长,我们错了,我们愿意回去!”人群里响起了告饶声。
“收兵!”范祥龙果断地下达了命令,随即,他转身朝着夫人走去,轻声地说道:“夫人,咱们回家!”
“弟兄们,都回来,走这条道,这条道更近!”范祥龙的夫人猛然间喊道。
“夫人说得对,这才是正道!哈哈哈哈……”
此时,满天的星光下,渤海湾里的潮水已哗哗地涨了起来,那浪花拍岸的声音竟然是那样弘大……
不瞒老师说,这篇小说与之前的《风起黄河口》都是从我的长篇小说《血染的芦花》中摘出来的。小说中,能独立成篇的故事有很多,我会在今后陆续写出来。
再次谢谢老师的解读,您的编按令拙作生辉!给您敬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