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该有一棵树》是张者创作的短篇小说，以新疆矿区为背景。作品凭借简洁而富有诗意的笔触，将边疆生活的荒凉与孩童纯真的渴望交织，赋予一棵树深刻的象征意义；并在微小叙事中投射出对生命、自然与人类精神的关怀，尽显短篇小说艺术的凝练与力量，因此荣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小说以孩童的视角——第一人称“我”或“我们”，讲述了师生移栽胡杨树的故事，展现出矿区师生的坚韧与乐观。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共同努力，最终将一棵茂密的胡杨树从山下移栽到学校，为这片荒凉的土地带来生机与活力。胡杨树的移植过程充满艰辛与挑战，但师生们的团结和坚持最终让这棵树屹立于校园，成为孩子们心中的信仰和寄托。
　　 小说给我印象颇深的是塑造了胡老师的光辉形象。胡老师原本是大学教授，不知什么原因被调至新疆，成为天山南坡矿区一所石头搭建的简陋学校的小学教师。他既教语文，又教体育。这是一个荒山秃岭、寸草不生、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为开采矿区内的石灰石（可用于烧制石灰和生产水泥），上级突然抽调近千人集结于这片名为“506矿”的区域。这些人实际上来自新疆兵团，他们的孩子就成了“兵二代”。
　　 为了这帮孩子，胡老师随遇而安、临危不惧、乐观从容。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胡老师所处的教学环境可谓危机四伏，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正如文中描述：“每天的上课铃声让正在开矿的父母们十分安心，只是他们开山的炮声却让我们十分惊恐。在炮声隆隆中上课，飞石砸在房顶上，如天神的战鼓。教语文的胡老师正领读课文《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听到房顶的咚咚声，我们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大家就会心一笑。胡老师也笑，望望房顶说，三而竭了，没事。同学们就哄堂大笑，疲惫的午后课堂突然就活泼了一下。”
　　 这种炮声隆隆、飞石乱砸的环境，也为胡老师后来遭遇飞来横祸埋下伏笔。
　　 为了这帮孩子，胡老师用自己丰富的学识，让孩子们了解到外面的大千世界。由于胡老师满腹故事，孩子们更喜欢他的作文课。
　　 他教学有方，不仅坚持让孩子们每周写一篇作文，还曾对“语文”二字做过生动的阐释：“什么叫语文？一是语，二是文,‘语’就是通过课文学习语法、语言，古诗文都要背下来；‘文’就是文学，就是要学会写文章。”
　　 为提高孩子们的作文水平，他在命题作文前常给孩子们讲故事作为启发，然后望着窗外随意出题，例如《苦泉水》《戈壁滩》《矿山人物之一》《矿山人物之二》等。可当他望着远方的戈壁和漫山遍野的石头，让孩子们写《树》时，孩子们不干了，因为他们眼前根本没有绿色，更别说树了。
　　 有同学就喊：“胡老师，我们山上连一棵树都没有，怎么写？”胡老师便说：“眼前没树，心中难道没有树吗？回家问问父母吧。”
　　 这就是“山前该有一棵树”的起因。
　　 于是，在第二周的作文讲评中，同学们写了很多不一样的树：有村口的大榕树，有门前的大槐树，有坝子上的黄桷树，还有“我”家的大桑树。
　　 可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兵二代’，眼前却连一棵树都没有。在一次作文讲评课后，我们就望着窗外所有的石头，喊：‘山前该有一棵树！’”
　　 面对孩子们的渴望，胡老师该怎么办呢？只见他“望着我们，然后又望望窗外说，同学们，真不该让你们在没有树的地方生长。可是没有办法，你们是兵团人的孩子，父母走到哪里，就要跟到哪里。”
　　 为激励学生，不让他们失望，他又给孩子们讲了一些关于新疆树的故事。“老师讲到一个叫左宗棠的清朝人，抬着棺材收复新疆，沿途栽下了柳树，叫左公柳。老师还讲到了胡杨树……”
　　 由此便引出小说的核心——胡杨树。恰巧，一棵最茁壮的胡杨树就生长在胜利渠边上。小说由此围绕这棵胡杨树展开故事，这也是展现胡老师光辉形象最突出的核心部分。
　　 这是怎样的一棵胡杨树呢？文中说：“那棵茂密的胡杨树孤独地生长着，在夏季它给我们带来一片巨大的绿荫，成了我们的课堂；到了秋天，它会很隆重地展示自己，金黄的叶子展开来照亮了荒原。它是那么茁壮，又是那么孤独，美得却让人震撼。”
　　 于是，孩子们请求胡老师把那棵胡杨树移到山前，以便让他们回家能找到路。
　　 胡老师说：“山上没有水，树不能活。”
　　 同学们喊：“山上没有树，人不能活。”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他们可以喝山上的苦泉水，用山下拉来的甜水浇灌。胡老师被孩子们打动，眼眶有些发红。下课时他没有和孩子们告别，就独自走了。同学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内疚，觉得提的要求有些过分，在这不毛之地非要一棵树，不是给老师出难题嘛。
　　 没想到孩子们的无理要求很快有了结果。矿长派出了东方红拖拉机，拉着爬犁子，还派了一辆水罐车，要为孩子们移那棵胡杨树。这其实都是胡老师背后运作的结果。由此不难想见，胡老师为说动矿长，不知费了多少口舌，下了多大功夫。他做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完成孩子们的心愿，不让他们失望。因为心中有梦想，就要努力实现。更何况，这棵胡杨树对于孩子们的意义非同一般，正如文中所言：“那棵美丽的胡杨树将移到我们的山前，成为我们的消息树，成为我们的故乡树。从此，我们的心里也有一棵大树了，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那棵树都会存在。无论我们走多远，那棵树都会在山前指引着我们回家。”
　　 正因如此，胡老师就利用体育课，让同学们坐水罐车下山去看移树过程，还让大家好好观察，说要写作文。
　　 这一点表现了胡老师兢兢业业的教学精神。本来移树是大人的事，小孩子能做什么呢？胡老师认识到这一点，因此他让孩子们去不是帮忙移树，而是去观察，并因时制宜布置了作文任务。
　　 尤其是文中对搭乘水罐车下山途中的描写，不仅彰显了胡老师的一视同仁、细心如发，也彰显了他的惩戒有方和温情和善。文中写道：“搭乘水罐车下山是有风险的，只能站在水罐车的边上，抓住水罐车上焊接的钢筋。胡老师本来不想让女生去，可是女生提出了抗议，说胡老师不能重男轻女。在女生的强烈要求下，胡老师只能同意。为保证女生的安全，胡老师让女生钻进水罐内，男生站在水罐外。……调皮的男生就用鹅卵石敲水罐，女生就喊，胡老师，你管不管，震耳欲聋呀！女生一喊，胡老师就追查谁敲的，老师就把查到的男生塞进水罐车内，陪女生。这一招非常奏效，其他男生再也不敢敲了。不久，女生在水罐车内又喊，胡老师，谁放屁了，臭气熏天呀！站在水罐车边上的男生就‘轰’的一声笑了。胡老师也笑了，说先忍忍吧，马上就到。”
　　 其中，关于男生讨论“女生是甜水还是苦水”的描写非常有趣。当时有个“男生说女人才不是甜水呢，是苦水。他爸爸讲的，越漂亮的女人越是男人的苦水，他爸爸就是在苦水中泡大的。大家不懂，就问为什么呀？男生说他爸爸每天晚上都要给他妈妈洗脚，还不苦嘛。大家都笑了。”这一细节描写表现了同学们苦中作乐的情趣，说明孩子们在胡老师的教育下，面对艰苦条件并没有愁眉苦脸、一蹶不振！这分明是乐观主义教育的最好呈现！话又说回来，没有乐观的老师，哪会有乐观的学生呢？孩子们的乐观表现，也从侧面进一步展现了胡老师乐观豁达的精神，与他面对上课时炮声隆隆的危险，轻描淡写说“三而竭了，没事”的乐观态度相照应。
　　 经过大人们的一番千辛万苦，胡杨树终于被运上山，栽在小学校操场中央。栽树时全矿的人都来了，就像过节一样。为庆祝胡杨树的到来，栽树那晚还专门放了露天电影——矿长亲选的《冰山上的来客》。此时，这棵胡杨树无疑就是矿山上的来客。
　　 为保护这棵胡杨树，其中一个男生因爬了一次树挨了三次打——不仅挨了矿长的抽，也挨了爸爸一顿揍，为取得同学们的原谅，所有孩子每人还没忘记给他一脚。
　　 由此可见，这棵胡杨树在矿区人们和孩子的心目中何其神圣！这也表明，胡老师叫人移树之举是多么了不起！从此，孩子们“开始每天关注着胡杨树的消息，盼望着它能发出嫩芽，长叶，然后一树绿荫，到了秋天一树金黄。”因为胡杨树不仅提供阴凉，更是他们精神上的寄托和心灵的渴望。胡杨树在这个环境中显得尤为珍贵，象征着生命与希望。
　　 可是，胡杨树却并未发芽长叶。为救活它，孩子们请求胡老师想办法。在孩子们眼里，胡老师无所不能。
　　 胡老师想出用童子尿浇灌的办法。这一“原本好心”，却为胡杨树之死埋下祸端。
　　 于是，在一个月夜，胡老师让所有男生在胡杨树下集合，他亲自带头拿坎土曼工具，围绕胡杨树刨沟，还吹起悦耳的口哨声——伴随着电影《追捕》的插曲节奏，让男生们对着树沟撒尿。
　　 孩子们为救树，也是倾尽全力。文中如是写道：“第二天晚自习后，孩子们都以为胡老师还会在胡杨树下集合，都拚命喝甜水，憋住尿，想着为拯救胡杨树多做贡献。大伙都不喝苦泉水，怕尿出来的也是苦水，胡杨树不喜欢。晚自习后，胡老师并没有再集合男同学，这憋得大家够呛。有好几个男生尿裤子了，还被女生嘲笑。男生尿裤子被女生嘲笑居然没觉得丢脸，因为心中有了崇高的使命。后来，胡老师又让孩子们写作文，有同学就写为了拯救胡杨树，半夜三更悄悄到胡杨树边‘来一下’，还说，自己尽力了。”
　　 此时此刻，胡老师分明发现这一方法的不妥，于是他没有错上加错，而是积极制止补救。文中这样写道：“老师当天夜里就把男生集合起来了，这次没让大家来一下。老师宣布了纪律，严禁私下再给胡杨树来一下，经常来一下会适得其反，会把胡杨树烧死。”
　　 此时此刻，胡老师始终不忘教书育人的天职，他做了一件让孩子们终生难忘的事：让孩子们围绕胡杨树站好，教会大家先秦佚名所作《诗经·国风》中的《东门之杨》——这是当时课本上没有的，说是给胡杨树精神鼓励。后来，胡杨树果真长出了似是而非的绿芽。
　　 胡老师再一次给孩子们上作文课时，他让大家写一写眼前的胡杨树。胡老师似乎已预感到这棵胡杨树成活的希望渺茫。于是，为不让孩子们失望，他以哲理性的箴言提前给予启示。“他启发孩子们，不要再纠结胡杨树是否发芽、长叶的问题，因为胡杨树是一种伟大的树，它‘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下一千年不朽’。胡老师还说：‘胡杨树即便死了，也会在我们山前耸立千年。’”
　　 这时候，开山的炮声又响了，胡老师却因一块碗口大的飞石击穿教室屋顶，直击头部，死在了讲台上。
　　 胡老师后来埋在胜利渠边那个巨大的胡杨树坑里。下葬那天，孩子们围着树坑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们没有哭，感觉胡老师也没有死，他变成了一枚巨大的胡杨树种子。那种子会发芽、长叶，成为一棵参天大树。
　　 胡老师死后，孩子们发现那些似是而非的树芽完全枯萎，胡杨树也死了——原来刚移栽的胡杨树不适宜施肥浇灌。后来，孩子们通过高考飞向四面八方。
　　 孩子们当然没忘记去胜利渠边看望胡老师。让他们惊喜的是，在胡老师的孤坟边真的长出了一棵胡杨树。他们围成一圈坐在树下，回忆胡老师，背诵那段《诗经》：“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显而易见，“山前该有一棵树”这句话里的“树”，在胡老师在世时，是孩子们心中的希望与寄托；而在胡老师离去后，这棵树便成了他精神的化身。孩子们在他坟头背诵他教的《诗经》，就是对他最大的感恩和怀念！因而胡老师的光辉形象，历历在目，感人肺腑，他会激励更多的从教者沿着他的精神足迹，踔厉奋发，勇毅前行！
　　
　　 2025年4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