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拾柴(散文)
在我小的时候,农村烧炕做饭用的还是大柴锅。既然名曰柴锅,那必定与柴有着脱不了的关联。
用土坯或砖砌成一个灶台,下面留一个一尺见方的添柴口,侧面留出一个拳头大的风箱鼓风口,上面再架起一口大铁锅,这就是柴火灶的常规构造。灶膛后方直接与烟道相连的称为“凉灶”,多在夏天使用。若灶膛后方贯通厨房与内屋的隔墙,连接到火炕内部,则称之为“炕灶”,烧火做饭时烟气会进入火炕内部,再从另一侧夹墙的烟道内排出室内。由于柴烟带有温度,流经火炕时会被炕坯吸走一部分热量,故而火坑能在一顿饭做好后变暖起来,特别是蒸馒头或炖肉的时候,由于火旺时间久,火炕升温很快,温度也会更高,且这温度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数九寒冬睡在上面甭提多舒坦了。这一切虽说是得益于炕灶,但究其根源还是在于燃火用的柴禾。
童年始终没搞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当时家家种粮食,麦秆玉米秸大豆秧等每年都大车小车往家运,却又貌似每年的柴禾都不够用,且不只是个例,几乎多数人家皆如此。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有一定原因的,一部分玉米秸用铡刀斩断,成了牲口冬天的饲料,还有一部分打碎成糠,用作禽畜的口粮,田里收来的柴禾中就属玉米秸数量大,因此我认为这是造成柴禾短缺的主要原因。另一方面,麦秸也会留出一部分,用来掺入泥中修房顶或是制作土坯,这些被用作修缮材料的柴禾也不能算进燃料之中。因此不是柴禾不够多,而是用的地方太多,故而造成了柴禾总也不够用的现象。
农家人每天做饭烧炕都离不开柴禾,面对紧缺的困境,人们只能未雨绸缪,秋后到开春这段时间,利用农闲去野外捡拾柴禾以供家用,慢慢就形成了常态。不仅大人如此,当时的孩子们也很懂事,根本不用家长吩咐,经常三五结伴外出拾柴。
说到拾柴,我认为它是一种脏累的活儿,但干起来也蛮有意思。三五个伴儿,各自斜背着荆条编制的筐,悠闲地走在空旷的田野里,时而哼唱新学会的儿歌,时而相互打斗玩耍,仿佛拾柴只是捎带脚的事儿。那些遗留在田角的庄稼棵儿,生长在渠边的茅草芦苇,老树下掉落的枯枝败叶统统是我们捡拾的对象,目的只有一个,天黑回家时能带回去满满一筐。
田里翻耕后种有小麦,我们不会轻易去踩踏,因为那里早被耙过多次,根本捡不到柴禾,沟渠边、大树下才是该去的地方。深秋里,在黄叶堆中或枯草窠里藏着小生命,我们时常借拾柴的机会翻找隐匿其中的蟋蟀或蚂蚱,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小生命瑟瑟地蜷缩在暗处,但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和手掌。逮来的蟋蟀我们会放在罐头瓶里,用细树枝挑逗它们互相掐架,但很多时候连命都顾不上的它们只会懒散地躲避,毫无斗志。那些蚂蚱就惨了,我们外出拾柴时身上带有火柴,点燃一些枯草叶,一边取暖一边把俘虏来的蚂蚱投进火堆,不多时候它们就被烤熟,进了我们口中。有时也会偷一些红薯或花生烤来吃,嘴巴经常被染上黢黑的颜色。折腾够了才会想起出来的目的,眼看天色渐暗,一个个急匆匆去捡拾柴禾,免得回家没法交代。
捡拾的柴禾中数枯树枝最好,容易装进筐子用细绳捆扎,回家做饭烧炕也特别好用。有时候贪玩忘了时间,眼看天黑了完不成拾柴任务,便会利用本领爬上树,挑一些细弱的枝干折断,以作滥竽充数。许多被折下的树枝并未自然死亡,这对来年树的生长很不利,所以若被路过的大人发现,必定会引来斥责,但我们从不在乎,下次还会照旧操作。
有一次我们在渠边溜达,遇到一个深埋在土里的柳木墩子,树干树枝应该是被人砍去拉走了,只留下一个海碗口粗细的树墩望着我们。大家心里清楚,这可是当劈柴的好材料,顶得上好几筐枯叶杂草,但是必须得借用工具才能将其从土中挖出。于是几个人通过“石头剪子布”的方式确定好归属后,便各自跑回家拿来锹镐,齐心协力刨开树墩子周围的土,准备挖出来背回家换来父母的夸赞。然而就当树墩可以大幅摇动,马上就能出土的时候,被赶来的主人家叫停了。他说树是他家栽种的,树墩也是他家的,前晌儿只运走了树的枝干,树墩来不及刨出来,现在要刨回家去当劈柴。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衣服沾满了泥土,脑门上也全是汗,结果眼巴巴看着那人将树墩轻松地弄出来,装上车子拉走了。几个孩子大眼对小眼,毫无办法,正是“偷鸡不成反蚀米”。于是忿忿不平地小声咒骂着,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大柴没捡成,只能去捡些枯叶杂草当成绩了。
枯叶杂草有易燃的特点,用做引燃的材料再好不过,缺点就是不易运转、不耐烧,但“苍蝇也是肉”,况且是烙饼的上等燃料,能捡拾的一律都不放过。在筐子里装一层,用双手压实一些,再装一层,再压实,直到高过我们的大腿根。仔细用随身带的细绳捆扎好,背起来走在乡间小路,远远望去就像一堆行走的柴禾。
名为拾柴,实际上我们也“偷”过。一到深秋,果园的主人就会修剪果树的枝条,什么苹果树啊、桃树啊,都会有这道工序。趁着果园主人回家吃饭时,我们把篱笆破坏出一个能进出的孔洞,有人钻进去往外扔果树的枝条,有人在外面做接应,很快就能装满大家的筐。不过这样做是有风险的,有一次我们就被主人抓了现行,不但将枝条全部归,还被逐一找上家门,结果被各自的父母狠狠训了一顿。
想起曾经拾柴的往事,心中波澜浮现,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现如今的农村,火炕日益减少,做饭取暖也被入户的天然气所取代,人们不再为柴禾的短缺而发愁。小孩子们相对于野外疯玩儿,似乎更愿意待在屋子里享受电视和游戏。每到秋冬季节,曾经热闹的田角渠边再没有了拾柴的身影,那些柴禾也只能窝在原处慢慢腐烂,最后回归泥土。然而,人到中年的我却似乎落下了“病根儿”,每当见到路边的枯枝时,总有去捡拾的冲动。
拾柴,拾起的是温暖,拾起的是回忆,拾起的是一段流逝的时光。
2025.12.9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