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回家(小说)
杨少奇在城里的单位后厨掌勺,颠勺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工资却像钉死的秤砣——每月刚够抹平房贷的坑。妻子在家拉扯俩娃,抽空就往蔬菜水果市场跑,批点时令果蔬在小区门口支个小摊,赚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给全家的日子添点油盐酱醋,偶尔给娃买根鸡腿解馋。
老家在耀州乡下,俩老人七十多岁了,身子骨硬朗得能扛起半袋玉米,几亩薄田种得葱葱郁郁,打下的粮食够自个儿吃,每月每人二百多块的养老金,也就够买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杨少奇向来双休,雷打不动往老家跑,捎点城里的糕点补品,再帮着地里薅薅草、翻翻地,心里踏实。
可这俩月,父亲有点不对劲——镇上医院跟他认了亲似的,住了三回院了。这天刚进家门,母亲就颠颠地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核桃露,嗓门压得低低的:“又乱花钱!快进屋吃口热饭,完了赶紧去镇上医院,你爸又‘趴’那儿了。”
“咋又住院了?上次不是说没啥事吗?”杨少奇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拎住。
“谁知道他抽的啥风!说浑身疼,哪儿都不得劲,非嚷嚷着住院,还千叮万嘱不让告诉你,怕你分心。”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满脸无奈。
杨少奇扒了两口饭就往镇上赶。这医院说是三甲地段医院,大楼盖得挺气派,门诊住院楼拔地而起,诊疗器械看着也齐全,就是病人稀得能数过来。说到底还是沾了农村的地界,有名气的医生留不住,器械大多是大医院淘汰的二手货,真有大病,乡亲们都往区里、市里跑,越没人来越留不住医生,越留不住医生越没人来,妥妥的恶性循环,院长头发都愁白了,也没辙。这般光景下,村里老人来瞧病,医院自然是能留就留,住院才好“创效益”。
一进病房,杨少奇差点以为走错了——父亲正靠在床头,满面红光,手里攥着个能插卡的收音机,秦腔《三滴血》唱得震天响,脑袋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哪儿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爸,您这是咋了?医生查出啥毛病了?”杨少奇一肚子疑惑。
父亲按下收音机,露出个“你不懂”的诡异笑容,压低声音:“没啥大病,就是偶尔咳嗽两声,风吹着了。”
杨少奇心里犯嘀咕:偶尔咳嗽那不是家常便饭?早晚天凉、吃口凉饭都可能呛着,犯得着接二连三地住院?“那没毛病您老住院干啥?折腾人不说,还花钱。”
父亲坐直身子,理直气壮:“我就得住!你算算,咱全家六口人,合疗费一人四百,一共两千四!这钱交出去跟泼出去的水似的,不花掉我心里堵得慌,纯属浪费!”
杨少奇恍然大悟,哭笑不得。他心里琢磨,父亲这固执劲儿真是没谁了。想当年合疗刚推行,一人就交十块钱,如今涨到四百,翻了四十倍,对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够买半年的化肥,够给俩孙辈添好几身新衣裳,够老两口买大半年的肉吃。父亲这是觉得,钱交了不用,就跟把钱扔沟里了,哪怕自个儿多掏点住院的自费部分,也得把这“预存”的钱给用回来。
他往医生办公室跑了一趟,一瞧病历本,好家伙,血常规、尿常规、B超、心电图,甚至连胸部CT都做了个遍,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纸。医生还一脸认真地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全身疼不能掉以轻心,全面排查才放心。”杨少奇心里门儿清,这哪儿是排查,分明是医院想把住院费用做上去,好留住“客户”。可看着父亲那副“占了便宜”的得意劲儿,他也没法多说,只能叹口气:“住就住吧,权当给身体做个体检,图个安心。”
一周后,杨少奇接父亲出院,自费花了八百多。父亲一路上还念叨:“值!两千四的合疗,总算用着点了,没白交。”杨少奇听得直摇头,暗自盘算着,下次回来可得好好跟父亲掰扯掰扯。
平静了俩礼拜,杨少奇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父亲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莫不是又要住院?
“奇儿!你妈住院了,在县医院,你赶紧来!”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挺急。
杨少奇立马给领导请了假,火急火燎往县医院赶。进了病房,就见母亲躺在床上挂吊瓶,脸色有点苍白。“妈,您咋了?”
旁边的医生扶了扶眼镜:“肠胃炎,吃坏东西了,问题不大,挂几天吊瓶就好。”
杨少奇松了口气,转头埋怨:“夏天温度高,剩菜剩饭该倒就倒,可不敢瞎吃。”
母亲有气无力地瞪了一眼旁边的父亲:“还不是你爸!昨天村里有人办酒席,他可好,打包了满满一大碗肉菜回来,说扔了可惜,今天热了我俩吃了,他没事,我倒拉了一天肚子,遭罪不说,还得花钱。”
父亲在一旁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直气壮:“谁知道你肠胃这么娇贵,我吃着挺香的。再说了,住院怕啥,咱有合疗呢!”
住了五天院,母亲痊愈出院,杨少奇去结账,一共花了六千块,合疗报了四千二百多,自个儿掏了一千八百块。
刚走出缴费处,父亲就凑上来:“咋样?报了多少?”
“报了四千二,自个儿花了一千八。”杨少奇没好气地说。
父亲眼睛一亮,拍了下手:“这还差不多!咱那两千四的合疗总算没打水漂,这一住院,不仅看好了病,还把钱给‘赚’回来了!”
杨少奇听得直咧嘴,哭笑不得:“爸,这叫啥赚啊?您看我妈遭的罪,我还耽误了几天工,这一千八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父亲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低下头若有所思,没再吭声。杨少奇知道,父亲这老观念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村里好多老人都这样,合疗费一年比一年高,从十块涨到四十,再到如今的四百,心里总觉得不舒坦——交吧,一年到头没个大病,钱就白交了,跟割肉似的;不交吧,又怕真得了大病,几十万的医药费能把家拖垮,看不起病。
前阵子网上那个烤红薯的视频不是挺火吗?一个红薯卖一千六百八十八,国补一千,省补六百,店补八十,最后顾客只花八块钱,可实际上,那红薯本来就卖六块。乡亲们看了都议论纷纷,说这合疗跟这烤红薯似的,看着补贴多,可基数涨了,老百姓心里还是没底。村里的王大爷就常说:“合疗是好政策,可这费用涨得太快,医院检查又贵,小病也得花不少钱,有时候真琢磨不透,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杨少奇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也犯嘀咕。合疗的初衷多好啊,就是为了让老百姓看得起病,不用再为一场大病返贫。可如今,费用上涨让农民有了负担,个别医院的过度检查又让大家心里有了疙瘩,才让父亲这样的老人,想着法子要把合疗钱“用回来”。
父亲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奇儿,我知道你心疼钱,也心疼你妈。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住院,就是觉得这合疗钱交得实在有点多,不用心里不踏实。”
杨少奇接过水,心里一软:“爸,我知道您的心思。合疗这钱,交的是个保障,不是为了住院花掉才划算。就像这次我妈住院,要是没有合疗,六千块钱全自个儿掏,压力多大啊?这合疗就是咱的定心丸,平时用不上最好,真用上了,就能帮咱扛过去。”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固执少了些,多了点释然。夕阳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杨少奇知道,父亲的老观念可能还需要时间慢慢转变,合疗政策在执行中也可能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但他相信,这颗为老百姓着想的“定心丸”,终会让更多人明白,有时候“用不上”,才是最好的安心。
回家的路上,父亲突然说:“下次要是没啥事,咱也不住院了,把身体养好比啥都强。合疗钱交了,就当是给自个儿买个踏实。”
杨少奇笑了,使劲点了点头。车窗外,耀州的田野一片翠绿,风吹过麦田,泛起层层波浪,就像老百姓的日子,虽然有过纠结和疑惑,但终究朝着踏实安稳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