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那年的干旱(散文)
一
那年的干旱,从上一年的冬天开始的。过了春节,过了雨水,过了惊蛰,眼见春分,该播种了,老天爷还不下雨。
我们这里说的播种,一般指播种水稻。靠种地为生的农民,不管天旱或地涝,到了季节就要播种。不播种,意味着这一季无收成,也意味着这一年无法过活。管不了那么多,一边播种育秧,一边等雨吧。好在十多亩地只需隔出半亩地作为“育秧床”。好在溪里还有水可用。把“育秧床”选在靠溪边的田地,利用一点溪水,让土地湿润,是可以播种育秧的。
溪流并不长,也不是很宽,两三米的样子。那时,我和村里的伙伴去溪对面的山上捡柴,我们手持长篙,奋力奔跑,到溪边长篙往溪中奋力一插,借力可“飞”过。就是这样的一条细细的流水,汇成无数条更细的流水,灌溉了一大片的农田,养活了上下游一代又一代的农人。
插秧时节,田里要大量的水。还好!溪的上游有个大水库,如果水下来,只要准备一块大木板,把溪水揽腰截住,把水引上沟渠,顺着沟渠流入自己的稻田里。但还不能放心,因为有人会偷偷抽去木板,让水往下流,流到离他田地更近的地方,再揽腰截住,流进他的田里。也有人直接从你的田埂踩一个缺口,让水流出去,去灌溉他的田。于是,要人没日没夜巡着水渠,看着水田。
二
我的父亲与人合伙,在外乡搞了个鱼苗繁殖场,三天两头不在家。于是,看水的任务落在母亲的头上。我的母亲本是一个弱女子,为了生存的一粥一饭,也是煞费苦心。她敢半夜出门,全靠“黑星”。黑星是濑源姨外婆家送的“狮毛犬”,因为黑色,取名“黑星”。姨外婆家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个品种,毛发蓬松卷曲,体型高大威猛,眼睛深邃明亮。生了一窝崽,送母亲一只。黑星秋天抱来时刚断奶,一身毛发还没长齐,一天到晚缩在墙角,不敢见生人,连家里那只花猫叫两声,它都吓得蜷缩起来。我们对它并不看好,觉得它是胆小怕事的笨狗。对它看法的改变,完全是它伴随着母亲深夜巡水。
夜深了,村庄的白墙黑瓦,远山近树,都睡在了自己的影子里。牛羊、鸡犬、山猫都进入了梦乡。整个村子,整个田野,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种厚实的寂静里。偶有风拂过万千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有夜莺咕咕,蟋蟀唧唧,蝼蛄吱吱。偶有青蛙弹跳,野兔飞蹿,蛇儿趋光。在干旱的战斗里,母亲不怕黑,不怕静,也不怕大蛇追咬,她无疑成了一名勇敢的战士。她趁着夜色,趁着无人放水的当下,拿了手电筒,荷着铁锹,在黑漆漆的水田间巡视。为了让水源流下来,她沿着沟渠,沿着溪流走出去很远很远,到溪流的上流打开圳埤,疏通水路。那时,黑星总是忠诚地一前一后地跟着,若有什么东西闪现,它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挡在母亲的前面,伸长脖子龇牙咧嘴地狗吠。她们的影子一摇一晃地跟着水流悠长地流进水田。
后来母亲说,只要有黑星做伴,她什么都不怕。其实,为了灌溉田地,为了稻子不被旱死,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哪怕没有黑星做伴,她也什么都不怕的。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三
就这样,捱到了水稻孕穗扬花。水稻孕穗扬花,那可是要更丰盈的水去供养,不然没法灌浆结籽。随着季节推行,气温越来越高,水干得越来越快,不管是河流还是门口的池塘,水位越来越低,平时隐在水底的石头都露了出来,大人们洗衣服洗手洗脚的位置挪了又挪。抽水机架在塘边,架在溪囗。村里的春生爷爷皱着眉头望着天空说:“啊呀,这该死的老天爷,不让我们活了吗?”叫骂的话说得很轻。上游水库的涵管放了一截又一截,眼见要见底了,可老天爷还是不肯降雨。水车架在溪边,没有用,已经抽不上水,有人从溪底,一戽斗一戽斗,戽上来。水不多,刚刚戽上来的水,一流进沟渠,就被干渴的泥土吸干了。我管不了那么多,溪水越来越少,我感觉溪里的鱼仿佛变多了,我站在石块上看着小鱼游来游去,于是拿来小网兜跳进水里捞鱼,捉螃蟹,捡螺蛳,很是兴奋。
传来嘈杂声,我顺着方向望去。有人干架了。原来邻村一个叫万军的青年人扛了铁锹,就要撬去水库最后的一个涵管。若那个涵管撬去,意味着整个水库的水排空,鱼将成为干尸,水库将成为尸床。水库是一个叫“五狗”的人承包的,里面的鱼是他们家一把草一把草喂出来的,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家靠卖鱼为生,这一锅端了,让人家怎么过活?推来推去,骂来骂去,万军举起铁锹,往五狗身上拍去,当时腰骨就断了。是的,我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那次“战争”,我一定不会相信古代好多的战乱流离的根源是来自干旱。河塘干涸了,稻田干涸了,人性是乎也干涸了。打架的是一房亲戚。
架也打了,涵管也撬了,鱼也死了,人心也伤了,可是那一季的稻子还是死伤无数,稻收不足五成,有的地块颗粒无收。我无法评论万军的“残暴”,我也无法评论五狗的不是。当溪流瘦成一道疤痕时,当水稻在烈日下缩成一道影子时,人才真正看见自己与土地、与水源的血脉相连,才真正考验人性,淬炼生命的时候。
四
秋季交粮,在粮管所遇见黄坑景苟。黄坑村虽离我们村只有三四里路的样子,但他们村庄的农田都是山坡地,完全靠老天爷赏脸,今年大天旱,一季夏粮也难得保收,更不用提秋粮了。可景苟家不仅交了公粮、定购粮,还有余粮可售。那一下子,我们纳闷了。父亲走过去,当街立着,与他攀谈。我站在旁边,静默地听说。景苟说挑水浇灌的。他说出此话时,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像很无奈又像不好意思。我被他说出的话吓了一跳,也不敢相信。他们的村的处境我是知道的,农田离水源隔着几道山梁,而且农田大多数被千沟万壑分割成三分二分的一小块一小块,如果挑水浇灌,这得费多大的劲啊?!
景苟说他们村全是挑水浇灌的。水稻一棵都没旱死,还迎来了大丰收。尤其是本刚家,这几年卖粮,成了万元户。
我家村东头有块旱地,每年秋季种油菜,我去溪边挑过水浇地,那硬邦邦的扁担压在肩上,硌的皮肉生疼,几个来回就把肩膀磨烂。他们村的人是怎样把一担担的水挑上一道道山梁,浇着一株株水稻?尤其本刚家。本刚,我认识,是我家大奶奶的弟弟,我要叫他舅爷爷。舅爷爷出身地主家庭,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是从富家子弟跌落到一贫如洗的流浪汉,最后在黄坑扎根,娶妻生子,最后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当时一斤稻谷毛儿八分的,要卖多少稻谷才能卖到一万元。
景苟还在说着,本刚舅爷爷当时是一头挑着一桶水,一头挑着一桶粪来到农田的。他在稻蔸旁挖一个坑,施一勺粪,浇上一勺水,然后再用土填上坑……
我无法想象本刚舅爷爷要挑多少担水,多少担粪,挖多少个坑,舀多少勺粪,浇多少勺水,填多少个坑,才够一株水稻扬花孕穗,结籽成谷。
景苟讲的“故事”,使我有了去黄坑的冲动。仿佛那里有一块地,等着我去挖坑施肥浇水。
我走在交粮回家的路上,突然感觉到了沉重,觉得有根扁担压在我的肩头。母亲半夜巡水的画面,万军把五狗的腰骨打断的画面,本刚舅爷爷挑水浇稻的画面,他们如播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放映。我甚至想,若万军知道本刚舅爷爷挑水浇稻的事迹,他还会去撬涵管吗,还会把五狗的腰骨打断吗?这些,让我陷入无尽的沉思与想像。
乡村,在诗人的笔下也许是一幅宁静和谐的田园画卷。是的,有良田美池,芳草萋萋;有桃花红遍,稻穗铺开天涯;有如线如缕的炊烟,有哞哞欢叫的牛羊……但我知道,乡村,更多的是生存的艰辛与苦难。今天,我所记挂的,不是那年的干旱。干旱没有人愿意歌颂,歌颂的是,干旱带给人们的苦难与艰辛为生命增添了更多坚韧与智慧的底色。这正是那年干旱的意义,也是苦难与艰辛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