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雪魂·松骨·绿意(散文诗)
1
我看见绿色从雪光里走来,一遍遍,突围;一层层,冲破;就像踏着海浪一样开始堆叠。
我听见那雪海,一声声,延绵不绝的呼唤,不是自身发脾气,而是为了新的生命。
在寒流袭来之际,你在庭院的后山坡,托举着洁白。
冰花、雾凇,还是许久没有开口的山鸡,扑棱棱,抖落半山雪雾。
2
大山养育了你,铮铮铁骨,雪在一场融化中,逃离你的臂弯,将纯粹的品质留下。
晶莹剔透的水滴落下,穿透雪。剥开泥土的肌肤,洇透一圈水渍,不见雪影。
我为你骄傲,你伴我一世葱意。我为你遗憾,没有站立在黄山之上接受,目光的崇拜。
这,并不意外,亦无关乎意外。你永远是隐身者。
3
你以沉默回应,以岁月为笔,勾勒出一幅幅冬日的画卷。不论是寒风凛冽,还是白雪皑皑。没有什么可以创造,只有你的笔墨可泼洒。
你那不屈的脊梁,总是挺立在风雪里,如同古老的传说,讲述着坚韧不拔与生生不息。亦如,5000年前,世界大都处在蒙昧时,大量的城邦已出现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
4
你是城邦出现的见证者,是否,也记住了前世的符章。那一座座城邦的出现,是否,也写进你的史页?
一块块岩石的裂缝,宛如一双双手掌的茧纹,磨砺出城邦的轮廓。那种血性,是否植入了你的根魂?
5
我是那点数星星的孩子,总在那一闪一闪的星河里好奇。
请允许我大醉一场,轻狂于你的身旁。请赐予我一身戎装,手握银枪,在千里马的背脊上一日千里。
驰骋,是策马扬鞭的风向,是一棵松的风骨漫延的灵魂。
但这一切,对于你而言,都是简陋,都是无恙。都洇入了烟雨,从不以形态呈现,唯有懂得,才能握住你。
6
请允许我获得你的庇护,夕看万物沉寂,晓待春风化雨。
你,是时间轮回的见证,在时间的过往中穿梭。你是季节更迭的守望,在空旷的田野里吐绿纳荫。是家的守护神,在庭院的外边站立一堵墙。与山川湖海一起,荡漾碧波。
我听见,你的每一次呼吸,都融入了这片土地,你的每一次脉动,都与山川共鸣。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安心地融化为无物。
7
我还是喜欢徜徉在你的臂弯里,看见几只蝴蝶翩翩起舞,几只蜜蜂飞入花丛,以及,从地面爬过的甲壳虫。你的温度,我懂得。
我为你祈祷,愿你的故事,如同春天的繁花、夏日的麦浪、秋天的硕果、冬日的暖阳。
抑或,这就是我记住你的方式。在某个时间点,是无法理解你的存在。
每年的九月开始,我都会爬上你的枝头,摘一枚松果,僦着树下坚硬的岩石甩拍。
一粒粒饱满的松子从松果中脱离,扔进嘴里,“嘎嘣”一声。
我在生吞一粒松果的肉质,解馋。松果,据说是你的精华酿成。
8
你在温暖在每一处雪落的地方,植下根与魂,向着更深处。冰雪融化的涓涓清流,沿着泥土寻根。
我该不该为你痴狂,我仍以诗歌的形式,为你歌唱。你,如同冬日里燃烧的火把,照亮我的求学之路。不用谁点燃,你自己就燃烧自己。
但愿,我就是你期盼的出现,如一枚星子升空,不负你来自天空的愿望。
9
在未来的岁月里,无论四季如何交替,无论我身在何方,你都是我心中永恒的符章,因为你是我的时间的拐点。
文字以秦篆的隆起与沟壑奠基,我愿仰望着你,在山壑与山脊之间,许一世繁华,万年不朽。雪花啊,你一直在擦拭着这些古迹。
以松针为线,以山川为床,织一轮红日照耀大地。我觉得红日的红,需要你的映衬。
10
我家的屋脊,是你挺起的椎骨。炊烟袅袅,轻抚你灰黑的肌肤。
敞亮的窗棂,是你拆解的肋骨,在木匠的铆合下安装的光阴。
为此,我寻着光而去,光沿着窗而入。
我每日嗅着你的体脂,那缕轻柔的松香。古人的灯盏,以松油入乡。一切,皆是你以纯粹酿制,而非是食物本身的功能。
11
你在《诗经》中,虽没有“桃”“梅”那般频繁出现,但《郑风·山有扶苏》中“山有桥松,隰有游龙”,早就赋予你空间对比。
是高山仰止或是上善若水,但那,已不足以为傲。
《诗经》虽仅有数句直接提及“松”,但其将“松”置于高山、庙堂等庄严语境,赋予其崇高、坚韧、可用之才的初始意义。这一意象被左思、李白、杜甫、陈毅等历代诗人不断演绎,最终形成中国文学中“岁寒三友”之一“松”的精神图腾。
对于这些,我必须双手合十,匍匐前行,以示虔诚。
12
史海沉钩,文明永续。
贯你殊荣之首,册为图腾——成为儒家穷且益坚精神的实物具象表达,被视为逆境中操守名节的象征。
我没有通览史书,亦没有饱读诗经。
我仅仅出生于尘埃,梳理晴光褪去暮色,在山的皱褶里,抚摸你簇拥的松针。
我可以忘记某个句子是谁写就的,但不能忘记那些句子是写的你。
13
你站立于黄山,称作迎客,以枝干如臂,似招手欢迎宾客;可能我们无法让你和迎客松合影。
你屹立九华山,称作凤凰,主干似凤冠,双枝如展翅的凤尾;我们从未去想你的高度,只是以为你的飘散的花。
你虬枝门头沟,称作九龙,九条粗枝盘旋如龙,为辽代白皮松;北方的雪,至于在北京起舞。
你守望岳麓山,称作六朝,树干如拧紧的麻绳,传为南北朝所植……岳麓山必须以你为灵魂,尽管你不常去。
14
你有众多名字,白皮松、华山松、五针松、高山松……
每一个名字代表一个独一无二,每一棵树种都是不疾不徐,每一个栖息地都是如数家珍。
智者赋予你神韵,以特步独行唯尊。雪,是花,也是一粒花的种子,最喜欢变成绿色,松,是树,也是你的体性。
15
深爱孩子松骨,就应该将其化为柔情。我的老祖宗,点着你的油灯,凿碎一座山的丑陋。
也有,深入你身躯里的长梦。
有人高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人低诵庙堂之高江湖之远。
曾经,那些大儒,都在你的门楣里,雕刻一块玉,煅烧一座窑,釉的底色,是泥土上升的哲思。
16
阿婆淌过的那条青石路,曲径通幽,绿松掩映,雪花问候。
阿爷上山的那条泥巴路,囤着米酒。要敬雪花一杯酒。
我提着篮子打猪草的地方,长满松。我想从你的身上收获更多的丰绿。
长大后,我读到了高尚者的墓志铭和卑鄙者的通行证。你是什么?
17
我,一直在寻找,瑞金的那场雨淋湿的草鞋,途径的泥沼、雪域,是否也有几棵松,或者,那些人就变成了松。
我终于找到,哈达铺的松树,也见证一段刻骨的历程。
1935年9月18日,党中央率领红一方面军成功突破险要的腊子口,夺取了哈达铺。那里,不需要雪花歌颂,需要一棵松为标志。
18
哈达铺红军长征旧址位于一条长约1200多米的街道上,由382家店铺构成,是红军长征途中走过的最长、保留当年原貌最完整的街道之一。每个店铺,都有一棵奇松,作为他们的身份。
雪花飞走了,留下了松骨。雪花魂化了,变成四季的绿意。中国的革命,书写的是自然和人文的史诗。
原创于2025年11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