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家屋檐下的那张旧达斗布满了薄尘，斗沿磨得莹润，每道纹路似乎都嵌着粒粒谷子的痕迹，杉木肌理浸溢出陈年的谷香。我伸手一触，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的秋收岁月，那摔谷撞斗壁簌簌沙沙的脆响，还有与达斗的那些悠悠往事，在记忆里如潮水般翻涌。
　　 六岁那年，秋收的一天早上，天气晴好，父亲对我说，河边田里的水稻熟了，我们今天要去挞谷子。那年头，农村粮食紧缺，生活极为困难，捡拾队里收割时遗落的粮食，成为我们这些农家小孩儿的家常便饭。我知道父亲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去捡拾谷子。我立马约上邻居李婶家和我同龄的二儿子小米一道，提着竹篮，和大人们一起，蹦蹦跳跳地朝小河田边走去。
　　 那片稻田距离寨子三公里远，走一段平路，再下一个又长又徒的坡，然后顺着一条上百米的水沟往下走到尽头，才能到达。去田边的小路弯曲狭窄，坎坷不平，行走非常艰难。父亲诚实厚道，吃苦耐劳，干活总是一马当先，勇挑重担。别的村民拿着镰刀、挡席、箩筐等较轻的农具，而他却扛着又大又重的达斗。
　　 在老家，人们把达斗称为“拌斗”，它由四块边墙、底板和两根比较粗壮成船形的木方组成，口大底小，重达六七十斤。为防止在长期使用过程中磨损，在内侧的短边还加有几块打板，四个角的上部各有一个“耳朵”，推拉时有支撑点。另外，达斗底部配有两根微微上翘的船形木头，既耐潮湿，又方便在水田里推拉省力。父亲微弓腰背，将达斗木柄斜抵肩头内侧，双手分握柄身两端，扛着达斗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不一会儿，便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这时，家住我家坎下的堂哥尹小发见父亲累得不行，快步上前想替换父亲。但堂哥矮小体弱，父亲担心他吃不消，就说自己能行。没想到走到半道，父亲一不小心，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住脚，肩头一沉没稳住，脚步踉跄，连人带斗摔在地上。还好，有惊无险，父亲左手只是被树枝划伤一点外皮，没啥大碍。父亲爬起来，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扛起达斗往前走。
　　 到达目的地后，和父亲一组的两名女社员赶忙撸起袖子，拿起镰刀弯腰割谷，一把一把地放地上堆好。随后父亲和堂哥分别拽着达斗耳朵，将其拉进田中，用档席围住它的三面，防止谷粒掉入田里。接着，父亲和堂哥手持稻束在达斗边沿摔打，你一下，我一下，挞斗震响，一粒粒谷粒蹦跳入斗。不一会儿，队里其他社员陆续来到田里，四人一组，热火朝天干了起来。只见汉子们各站达斗一角，攥紧稻把举过头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狠狠砸向斗壁，“咚！砰砰！咚咚！” 的挞谷声汇聚一起，合成了一首美妙动听的秋收旋律。
　　
　　 二
　　 过去，在我心中，达斗就是个笨重的大木盒，是专门用作挞谷子的普通农具。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好妈说队里请一位木工打达斗，叫我去背点木屑回家当柴禾。我去了之后，看见一位四十多岁的木工师傅神情专注，正用细砂纸仔细磨平达斗边角毛刺，快完工的达斗看上去方正厚实，凿卯嵌榫，不用一钉，结实美观。就好奇地问木工叔叔：这达斗是谁发明创造的，这么结实耐用？他随口答道，我呀？然后抬头看我一副吃惊的样儿，好像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原来他在和我开玩笑，我也咧嘴笑了起来。随后，木工师傅看我对达斗很感兴趣，就一边打磨，一边给我叙摆起了达斗的相关来历和传说。
　　 相传，达斗的前身名叫“木斗”，木斗是春秋末叶能工巧匠鲁班的母亲发明的。鲁班母亲看儿子做工时常需画线，反复描画十分繁琐费时。自己缝制被子时，会用沾粉的线弹出直线再缝制，便琢磨着做个木斗帮儿子省力。之后，她亲手制成了一个小木斗。可鲁班常年在外做工，多年不回家，等他做完工回来，母亲已经离世。妻子把木斗交给鲁班，睹物思人，他泪如泉涌。为纪念母亲，他号召弟子和传人将木斗改称“母替”，这只凝聚着亲情的木斗，后来被人们改为小木斗，用来计量粮食，渐渐地，又被改造成大达斗，专门用来挞谷子等农作物。
　　 摆着摆着，寨里读过私塾的江大爷来了，听到木工师傅在摆达斗的来历，就接过话茬，说达斗还有一个更为精彩的传说故事呢。据说从前，在湖北公安县的一个村子里，有个特别贪心的老财主，心术不正，无恶不作，成天想法子欺压百姓，巧取豪夺。借粮给农户时用小斗，收租时却用大斗多收佃户粮食，比实际借给农户的粮食要少两成还多，百姓被他弄得苦不堪言。有一年闹春荒，村里农户王老实借老财主三斗谷，秋收时被强逼用大斗偿还，因为凑不齐粮食，老财主就派人去王老实家，准备把他家的耕牛牵走。
　　 正当王老实一家呼天喊地，无可奈何时，有两位好心的外乡青年从此路过，他们听说此事后，心感不公，十分气愤，便对着老财主家的那只木斗，用力吹气。不一会，木斗竟然像发面般越胀越大，随后掉在地上涌出一股清水，这股清水越流越多，最后化成一片大湖泊。而湖泊里流出的水专淹老财主家宅院，宅院粮仓中漂出的粮食全流到了农户田里。这两名青年见状，立马带领农户筑堤挡水，保护良田，最终让老百姓粮食获得好收成。后来，人们便称这湖为斗湖、堤为斗湖堤，这两位惩恶扬善的青年被人们称为“圣人”，还在此地建寺庙纪念他们。而那只显灵的木斗，也成了农户心中守护公道的象征。
　　 听完木工师傅和江大爷的故事后，让我终于明白：达斗不仅是农村不可缺少的农用工具，还告诫后人一定要牢记先辈创物之智、传艺之仁，要常怀感恩之心，做到公平公道，善待他人。同时，也告诉人们，只有辛勤耕耘，方有收获的生活至理。
　　
　　 三
　　 打那起，每到秋收季节，我就时常黏着大人，去稻田里凑挞谷的热闹。一来二去，与达斗发生了不少趣事。记得我上小学二年级，秋收正在进行时，一天下午放学回家后，听在家做饭的母亲说，父亲他们在河边田里挞谷子，就提着竹篮跑去田里捡谷子。到了田里，一步一步跟着达斗挪位置，因捡得太入迷，不小心双脚陷进泥坑，脚上的解放鞋陷进去，从脚上滑落也顾不上，索性光着脚捡。
　　 过了一会，细心的父亲见我光着脚丫，问我鞋子去哪儿了？我满不在乎往后一指说，钻进泥里了。父亲一看，田里一片浑水，满是脚印，却看不见鞋子。他焦急地对我说，这鞋子是半月前才买的，要是丢了，多可惜。随后，父亲问我掉鞋的大致位置，我实在想不起来，父亲只好采取下河摸鱼的办法，顺着我走过的脚印，一个泥坑一个泥坑去摸寻，找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找到。
　　 父亲找鞋子累了，坐在田埂上抽烟休息。这时，我忽然想到挞谷好玩有趣，手一扬一摔，就把金灿灿的谷粒抖进斗里。于是，我捡来几株短稻秆，踮脚扒着斗边，学着大人的模样，把稻秆攥在手里，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斗壁上猛砸，可稻秆软乎乎的，谷粒没掉几粒，却因用力太猛，脚一滑，晃得踉跄，一下子摔坐在田里，沾了满屁股泥水，引得在场人哈哈大笑。
　　 父亲见后，急忙跑过来，把我拉起，随后对我说，别看挞谷简单，要是掌握不好技巧，谷粒不仅摔挞不净，还会掉落在田里。你看，先要站成弓步，手握禾蔸紧实贴腰，握把做到松紧有度，谷穗斜对桶沿轻磕。举起的谷把不要太高，借着腰劲顺势斜击，达斗中每打三五下旋身换禾，磕后轻抖再翻把，正反交替换着打，这样，籽粒就会簌簌尽落斗中。说完，他的大手裹着我的小手，一起举高、落下，虽砸得不重，却终于有几粒谷粒应声落下。我乐得蹦起，尽管稻叶上的泥水蹭花了我的脸蛋，我也毫不在意。
　　 印象最深的是，我高中毕业那年，第一次和父母、大嫂一道去一块名叫麻窝田的责任地里挞谷子。那块地离家有两公里远，要爬一个长长的缓坡，走一段平路才能到。心想，儿长十八替父母，就主动走上前去扛达斗。我扎紧腰带，肩顶达斗横梁，用力扛起朝前走。重重的达斗压在脊梁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没走多远，汗水顺着额角砸进土缝，脊梁骨酸得发颤，说实话，我真想把它摔翻在地。这时，我突然回想起小时看见父亲扛达斗摔倒，爬起毫无怨言，又接着扛的情景，随即咬牙鼓劲，最终把达斗扛到了田边。听着父母及家人对我的夸赞，心里甜得似浸了蜜。
　　 如今，田野里只剩收割机的嗡鸣，那回响山谷的挞斗声，早已藏进记忆深处。可每当秋风起，我心里总会想起父亲扛斗的身影，想起谷粒坠斗的脆响，想起藏在达斗里的辛劳与欢喜。那是农耕时代难忘的印记，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深情，温温软软，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