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冬的根苗(散文诗)
北方的夜空,寒意在酝酿。无声无息,冬的痕迹,从一个冰凉的被窝开始。我知道,这沉默的夜晚,用它广阔的胸膛裹挟着我沉甸甸的思考。它们无从逃脱,也无处可去,只能在这凛冽的包裹中,缓慢地盘旋,结冰。
我的故乡,此刻正僵卧在华北平原无边的平荡里。草木卸去了所有鲜活的衣衫,只余下筋骨,以一种倔强而枯败的线条,装饰着空荡的大地。落叶是秋天遗下的最后一声叹息。深厚的落叶铺满林间,堆满沟渠。这空荡,是一种巨大的容器,盛满了沉思,也盛满了无从说起的、悠长的叹息。
冬日的天空发白,常常是那种褪了色的、苍苍的白,像旧棉袄里的旧棉絮,不见飞鸟的痕迹。这巨大的静,压迫着,也充盈着。总觉得什么在暗自膨胀,却又总说不清,像支无可奈何的箭,沿着欲望的隐秘小径,飞向一个不由分说的忧愁的终点。那终点没有形状,也没有声响,只有一片看不清的雾霭,你知道它在那里,你正朝它而去。
我知道时光飞逝,在某个醒来的清晨或者难眠的夜晚,你也心头惴惴,忐忑不安。我知道北方幽静寒冷的夜晚,勾勒着思念的痕迹。南方冬雨断续,而窗外的北风正在呼啸,它剃过一切突起之物,掠过荒凉的大地,吹向我那一片小小的,在记忆中的田野。我知道我的土地在变得寒冷坚硬,却总要祈求云朵遮住星星的眼睛。手电筒的微光曾在田野里闪烁,清冷的星光目睹着一切悲欢。如今只有近乎亘久的漆黑,倾泻在大地上,流进大地的每一道褶皱,流进每一棵麦苗的根里。
我曾长久地漫步,让鞋底沾满了每一个季节的泥土。我又曾在这里,背对着村庄和树影,想象着田野之外。我哭泣,知道苦咸的泪水即使带着生命的温度,也无法浇灌田野。总有种力量在推着我走,可这寒冷的冬夜里没有一丝声响。这力量沉默如谜,远比所有城市的灯光都古老。我感受着,不被风霜所改变的,黑暗中的孕育。深夜里我侧躺在床上。即使隔着床,隔着地板砖,我似乎依然能听到,听到那大地深处的声响。我渐渐明了,那力量不仅来自于土地,更来自于像土地一样深沉无言的父亲。只有田里的根苗才知道大地深处的湿润和温暖,就像谁的心,湿润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