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留住幸福时光(散文)
一
高中毕业后,我没考上大学,就在家中待业了好几个星期。那时年少的我不甘心落后,就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苦苦寻觅,到处寻找可以让我落脚的地方,可以让我独立养活自己的地方。就这样,从珊溪镇寻到峃口镇,又从峃口镇寻到花前乡。终于找到一块属于我的小地方。这小地方的领导只需要我给当地的孩子教会四年级上册的语文。
就这样,我就和这班孩子结上缘分,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就将每个孩子的性格和兴趣摸个一清二楚。我除了每个工作日和他们一起在教室里把语文书读出香味,用笔写出端端正正的蓝字,课余时间里,我们还经常在飞云江岸边的岩石上打坐,抛小石子踩过江探路,比一比谁踩出的水花是最多的。我们还一起做捉迷藏的游戏,比一比谁能最先摸到写有其名字的大石头并抱起它大吼,让对面山回应我们的吼声。其中有个叫“玲”的女孩是最勤快的,嘴巴子是最响的,语文成绩是班里最好的。课后,她总是来我的宿舍找我,口里不停地喊着“老师老师……”叫得我心情乐开了花,告诉我很多关于她的开心事。
有一次她从家里拿来一包种子,邀我一起去她家的菜园子里。我们蹲下来,她当起我的小老师来,教我如何松土,挖坑,播种,覆土。最后她唤我一起去水井边抬水,将泥土浇透。之后,每每作业完毕,她就牵着我的手上她的菜园子里去观察和护理我们一起播下的种子。种子们在我们的悉心照料下,就长成绿油油的菜苗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推门进入,手里提着一大捆的大白菜,乐呵呵地对我说:“老师,这捆大白菜给您,这是我教您种大白菜的成果,您一定要炒起来尝尝。”我连忙推辞:“老师不能收学生礼的。”她急哭了,恳求着:“老师一定要收下,不然我赖着不走。”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下。她见老师收下,笑着跑开了。
二
我一边在花前乡校教书,一边也不忘周末时去探望住江对面龙翔村的姨娘。姨娘有一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大表姐比我大六岁,二表姐比我大一岁,大表妹比我小一岁,小表妹比我小三岁,年龄相近的人凑在一起,就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话题要聊,玩得很尽兴。比如表姐妹们一起去村头看大戏,看戏回来,还要在家里学主角唱上一段,每个人都要唱,比一比谁唱更像,一直闹到姨娘来大声催睡时才停止;比如表姐妹们一起去江边浅水区摸溪螺,每个人提着一个小竹篮,等个个竹篮都装满溪螺时,就兴致勃勃地回了家。将溪螺洗净,将螺屁股一一用钳子钳掉,二表妹坐灶后烧火添柴,大表姐在灶前开始揭锅做美味的溪螺汤喝,表姐说:“把溪螺煮久些,熬出的汤更浓更香更好喝。”
姨娘是个非常勤快的人,不仅上山种菜,种水果,还在家里养了十窝的兔子。我喜欢去姨娘家玩,总不忘去兔笼边逗兔子玩。正好碰上姨娘杀兔,要煮兔子肉吃。锅里的兔肉炖烂了,香气溢满整个屋子,餐桌边早坐满了孩子,闻着锅里飘出的香味,个个早咂嘴流口水了。姨娘满脸的兴奋,从碗橱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大盆,将兔肉兔汤全部盛了出来,端到餐桌。姨娘不让孩子们先动筷的,而是招呼我插桌角坐上来。
姨娘烧了满满的一大锅汤,兔肉看不到几块。姨娘开始分美味了,她拿起大勺子,给每个人的碗里盛了满满的兔肉汤,嘴里不停地说:“孩子们要多喝汤,营养都在汤里,多喝点啊,补补身子。”
姨娘开始分兔肉块了。她首先给我分一个兔腿,对着她的孩子们说:“外甥女是客人,应该先分一个兔腿的。”姨父也附和着,表姐妹们瞅着我,流露出羡慕的目光。我也很客气的,推辞了一番,对姨娘说:“小表妹年龄最小,兔腿先给她吧。”小表妹虽然羡慕,但很听娘的话,乖乖地说“不要”。我于是转向姨父:“姨父是家中的顶梁柱,重活都是他干,这兔腿应该先给他吃。”姨娘赶紧插进话来,说:“乖乖,外甥女,兔腿就先给你吃,你姨父吃兔头,他是我们一家子的领头人。”三个兔腿,姨娘一一分给比我大的两个表姐和大表妹。姨娘说:“女孩子要多补身子,每月都有一次例假。”姨娘的关怀,很随意的,大家顾着吃了,没有感到尴尬。
兔肉餐是逢节日才有的美餐,一般的人家一年仅吃几次而已,而我碰到的,都是姨娘给孩子们加餐的,因为她是养兔子的人,剩下的兔子全被姨父挑到市场上卖,卖来的钱又供给孩子们上学读书用。让我赶上吃兔肉,可能是它最开心的,不必特别准备,兔肉是她拿得出手的款待。多年以后想起,我觉得姨娘身上的温暖还热乎着,好幸福的感觉。
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从教已过二十五年。我的教学生涯,几经周折,从花前乡校转到东龙乡校,从东龙乡校又调到巨屿镇校;从一名语文代课老师转正成一名普师毕业的正式教师,从一名教语文的教师转型为一名温州大学英语本科毕业的初中英语教师。这一路走来,我认识的第一批孩子,都纷纷长大成人,有的和我一样当了教师;有的成了超市的老板娘;有的成了公司的经理;有的成了包工地的工头;有的成为救病治人的主治医生……再后来,他们纷纷成了家,生下的孩子又到了上学年龄,学生们的孩子又成了我的学生。一开家长会,就有家长哈哈笑着抱着我说:“老师,没想到啊,你都成了我们家两代人的老师了。”
曾经,我年轻貌美的姨娘如今已满头银发,步履蹒跚,拄着拐杖,喜欢拜访邻居,常这家进,那家出的,口齿依然清晰,跟邻居们唠叨她年轻时遇到的一件件好事。原先她一家子住的木头房,如今已破落不堪,幸亏有政府扶助资金,让姨娘和姨父搬进一个新家苑,住进了一套安装电梯、精装修的安置房。
我儿时常去的龙翔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去了。虽然我已经知道姨娘一家子已搬出老房子,我依然想去走走。一周前的一个下午我没课,突然想去看看,想着想着就行动起来,我不走大路,抄近路,顺着熟悉的小路,就三盏品茶的功夫,就到了龙翔村,村口那座八角的亭子还在,那些雕琢的花纹和人物完好无缺,这个亭子原先是孩子们放学后途经的聚集处,三五成群的蹲在一起,或者下棋,或者丢沙包,或者听老人们讲故事。现在这座亭子空荡荡的,只剩秋风旋转声。原来那么多的孩子哪里去了?每家每户都有四五个孩子的。我猛想起,六七十年代时,国家刮起计划生育风,只准每户生一男婴,头胎生女的可再生一胎的政策来。一眼望过去,龙翔村盖起了安静的高楼,精致的别墅,就是不见牵手搭肩溜街的青年人。一路走过来,我遇见的都是老人,满脸皱纹,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回归的路上,我遇见了满篱笆的丝瓜老藤,爬行的叶子几乎枯萎,只有在篱笆尾巴上看见两个小瓜,这两个小瓜估计挣扎过,像是个长不高的孩子,可能培养它们的老藤已失去精力,无法给足它们成长的养分了。看着它们,我的心情开始惆怅、忧伤起来。
早几年,表姐妹们都已纷纷出嫁,有三个嫁到别村同镇上,跟我姨妈住得很近。二表姐嫁到瑞安市去,离姨妈远些,但是她常带着孙子来看望父母。前阵子,她的老父亲不小心摔倒,大腿骨折不能下地走路了。他的生活起居,全靠远嫁的二表姐带着孙子过来帮忙照顾的。住得近的三个女儿,忙着打理自己的生意,忙着照顾自己的孩子读书,也就顾不上年迈的父母了。毕竟做女儿的孝心是有的,每逢过年过节时,会买来一大堆父母喜爱吃的食物,携着家人,一起来看望父母,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时,也会争分夺秒地给父母来一个问候的电话。
与我亲近的那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文成人,和文成的老牛们一样知天命,一生守护在自己的家园中,靠着一双勤劳的手,在自己脚底的泥土上努力耕耘着。我们的心头不长荒草,我们的眼睛如两泓泉水,可捞出水底天。我们一心一意靠右通行,让山水让每个路遇人顺利抵达。我们不做亏心事,让清风自来。闲时,一本好书不离我们的手,一杯清茶不离我们的口,有桃花时,就把桃花看白,有水时,不急着用光。忙碌时,我们坐着或站着,向大地,向天空,跟太阳一样忠实地转向。
如果把这些过程和经历穿成一条线,或许就是人生。如果把那些遇到的人和事,摆在面前,那就是幸福,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感动自己,幸福是这么切近,又是那么遥远了。我用快乐的回忆,留住这些幸福吧。
我常常想,那些比我优秀的人,可能更幸福,其实也未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幸福,就看有没有感受幸福的心。
(本文写于2025年12月8日星期一21时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