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道”是个内涵极高深的字眼。在道家那是一门深无止境的学问。我觉得，就喝茶而言，人人可“得道”，先就不要论深浅了。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有一句话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得道”显然与我说的“得道”不同，但反过来看，一个人完全可以“得道”，这个“道”不是教条，而是一种悟性。悟性有两极，歪门邪道为我们所不取。
　　 关于茶，得道者，我们最推崇的是茶圣陆羽，我们不必成圣，也能得一点茶道。那我们只要喝茶，就可称为“茶者”。就像作者、书者、学者、记者、读者、笔者、言者……我们以“茶者”来肯定自己的喝茶品茶经历，无可厚非。“者”，是“的人”的意思，是常在过程中的人，最易得道。
　　 人生不过二两酒，一半烟火一半醉。我们也可以说，人生不过一盏茶，一半烟火一半愁。上瘾了，坚持着，就能悟出酒茶之外的东西。这也是茶道（也含酒道）。因为其中包括着淡泊的人生态度，可取！酒茶可敬过往，但不必回头；也可敬余生，但不必强求。这是多么好的生活态度，态度就是“道”，就是原则。
　　 我这个人，应该说自退休之后，被逼上茶道的，特别是患病以后，离开了众人相聚品茶的环境，便一个人在家，每日品茶，几乎从未间断，但就时间而言，也算是忠于茶道的。我觉得，自得这个茶道，日子就不孤寂，渐渐地丰满起来。
　　
　　 二
　　 绿茶喝着爽而清亮，红茶喝着暖而温润。绿茶红茶，各有千秋。入冬了，我却还是爱着绿茶，过度喜欢绿茶的“绿”，固执而偏好，这也是我的“道”，道，就是信仰而甚爱。我居然在绿茶里追求一种干练的青春味道，所以绿茶成了主打。其实，绿茶沏出的茶汤并不绿，是淡黄，慢慢地看着茶汤的色变，就是艺术，艺术就是往“道”上靠近。青春是翠绿，老年是叶黄，时光总是有秩序地为我们变色，也未放弃为我们每个人变色，多么公平！渐变成一种颜色，不亦是多彩的人生！能够从中悟得一点道理，就算得了茶道。这当然也是在修行，修一颗从容入怀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一滴一缕茶汤入喉，慢慢地就养成了爱茶的习惯。一个个字地认，认得多了就靠近了文化。这可能就是我们得道的过程吧。于是我们形成喝茶润喉怡心的道学，懂得了读书有用的道理。只不过这样的道有深浅之分而已。
　　 其实，我们常常被生活的琐碎和平凡击垮，各种负面的情绪就出来了，如何克服这些，可能方法万千。我觉得，日本一个茶者冈仓天心说得有道理：“日常生活的庸碌平凡里，也存在着美好——对这种美感的仰慕，就是茶道茁生的源由。”美注入日常，就有了意义，再小的物件，符合了美的法则，便不简单了，也不能再以小视之。美，是茶道的灵魂，而并非是茶的各种有着些微差别的味道。茶道，说到底，就是学会感知美，而非如一件东西拿到手。不是喝茶喝出什么名堂，或要在茶上著书立说，那是茶道之外的事情。
　　 茶本身就很美，美才构成了“道”。有一本书《载敬堂集》谈茶的美：“茶，或归于瑶草，或归于嘉木，为植物中珍品。”“瑶”是美玉，按照民俗文化理解，只应天上有。哪知茶杯里也有。这是饮食美学，一草一木，入我茶杯，按照佛家的观点，那就是一个世界。从人文角度看，就是寻找到了美学之道。哪怕是在美中苟且，也还在道途中，没有失去生活的爱美之心。
　　
　　 三
　　 当然，有了茶道的审美，就不会拘泥于茶本身了。唐诗人元稹的“茶道”就不同于别人：“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一字至七字诗·茶》）随便一件器物，在茶面前都是典雅的存在。之前，我比较在乎茶具，果然是对茶的敬意和态度，其实，“黄蕊色”和“曲尘花”都被精致的茶具给喧宾夺主了，眼中有“蕊色”，有“尘花”，这是多么生动的遇见，所谓的超俗脱尘，那必须是对尘俗想要进一步的提升，而非脱离。常见工地上那些农民工手中提着一个茶杯，我不认为这是为了随时解渴，而是一种虽卑微却不肯失却的高雅之美。人间之道，一杯茶可满足。可能那些在华堂绮舍里摆上高档茶具茶座的人无法喝出这份茶道。道不同，未必皆可得。工地上的人可能对这个“茶道”只能说一个“香”字，到底是豆香还是栗香，说不清，但有了这份闻香的功夫，他不会一味地抱怨，我觉得喝茶可以堵住一味抱怨的嘴。
　　 茶道，并不高深。所谓茶道，贵在平常心。禅家早就悟透，说“平常心就是道”。我觉得这份平常心就是每天满足还有茶叶入壶，入壶而沸，溢出而香。茶没有因为我们挑剔而始终陪伴着我们，于是我们接着茶，而称自己也是“伟大的茶者”。所以，我觉得不必有人捧场，不必有人作陪，一个人守着茶，就是得道，茶沸即热烈，叫开心一刻。
　　 当然，平常心与我们的挑选并不矛盾。择好水，择好茶，择茶器，择品茶之境，择茶生字，吟诗逗乐，这是要得茶道丰富之趣。这是借茶修行，茶道广博，修行无境。近年，我择水沸茶，驱车40公里，取崮山前山半腰泉水，这趟路，我称是自己的“茶道”。半天取水，半天煮茶，虽老，却不畏路途远，也是我的茶道，因为我还这么在乎茶的美味，靠自己的体力，温茶一杯，也是温暖自己的心智和体力。如果一个紧张工作的人，没办法挑剔沸茶的水，打一杯自来水煮茶泡茶，也是自己的茶道，能把普通的水喝出不一样的口感，那就是得道。
　　 茶圣陆羽，喜欢煮茶的水，是九江康王谷水帘水，惠山寺石泉水，蕲州兰溪石下水，我们不得，可能煮茶茶味有异，但取当地好水，却是真理，也是他的茶道的构成部分。寻一份好水，让茶道纯粹，功夫在茶外，孔子曾问道于老子，得到了“知足，知止，知行”的结论，满足于一杯茶，懂得当止则止，明了该行则行，早就脱离了茶本身，兼得了人生之道。
　　
　　 四
　　 慎对一杯茶，坐下弄茶，就在道中。
　　 捏取两指茶，倾倒一壶水，温水润一杯，洁水淘洗杯盏，看茶叶沉浮，闻香喜味，入口品之，这一系列动作，心无旁骛，与所有的过程同频，达到人与情境的合一，完全可视为入道。就像从事一份工作，这个过程，就是道。敬畏，满足，干好，就是道。这个慎敬之心不能失却。每一个看似繁琐的细节，就是道生出的孔隙。有人觉得工作时无精打采，其实，并非是这份工作难提兴趣，不合意愿，而是没有找到那个“道”，为了工作，为了谋生，却不敢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失去了，连谋生都不能。热爱吧，一定会从中找到喜欢。修身，便是修道。话虽浅显，道理却深奥。
　　 有时候我们觉得，做人需要追求一种境界，而这种境界往往是指在公众场合的表现，独处则完全多余，可以很随便。茶道，更多的是一个人的境界。真的不在于茶品有多贵，就像一叶乌篷船，并非在长江大河，而在江南古镇水道，才是风情。茶道有时候就是“茶引”，就像自己要唱一曲戏曲小段，就像郁达夫《故都的秋》里写的那样——早起，泡一碗浓茶，向院子里一坐，你能看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这是“茶道”，是一种散漫而舒适的情调。况且，能像白落梅说的“将一盏茶，喝到无味”，便是得了茶道，品出人生无味即有味的境界，也是大道。因为道，就是用来解释和理解生活问题的，不要管是否高级。茶器，也不必足够雅致，当然处于审美，也尽量追求高雅一点，也不错，关键是茶者能懂得。茶道的最高意境是“清寂”，得“清格”，忍得寂寥，以茶濡性。没有谁会对着一桌茶而怒吼，茶的清寂，是杜绝喧嚣的。因而对人也是如此。当然，茶者并非没有脾气，而是从不乱发脾气。一个人，可能没有对着茶，会平和起来，如果茶换成自己，也能够平和地和自己对话，那才是得了做人之道。
　　 何为粗茶？并非粗糙的茶，而是老茶，茶老了就不讲究，但品之也甘，接纳一碗粗茶，也接受烦恼来扰，并不是了无牵挂才好，除非睡着，况且还不能做梦。茶到底对健康有多少益处，不知，如果觉得空闲来打发时光，也就可以了。如果无害，就不去讲究益处多多。一些饮食专家说，喝茶不能喝浓茶。其实，喝茶也需要“浓淡相宜”，喝几次浓茶，未必就不好。高度的酒喝高一两回，有什么不妥？浓茶来几碗，淡茶也喝得，人情浓淡，都看得开，茶在情意浓，人走茶凉，何尝不是茶道。懂得茶，也算懂得了一大半人生滋味。
　　 一辈子，角色在不断转换。就拿我来说，曾经做过“师者”，退休后在江山文学做“笔者”，有时候喜欢自驾出门做一个“旅者”，坐在茶桌前又成了“茶者”，每个角色都有“道”，这个道，就是修行。
　　 静心淡杂念，一杯即可。以茶为媒，以茶为伴，和自己说说话，茶可醉人，醒也好，醉也罢，都算是开始入道了。
　　 佛家、儒家、道家，都有其道，入即“道”上。道，并非和普通人无关，做事有道，品茶有道，一颗平常心，才是道追求的最高境界。生活有道，能咂摸出生活的酸甜苦辣，离得道不远。
　　 不敢妄论“茶道”，所以加上了“一个人的”限定语。
　　
　　 2025年12月1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