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一喻姓族人的祖屋，扎根在合江县先市镇安宁村一个叫来龙嘴的地方，其实这个小地方本来是没有这么一个霸气的名字的，那是因为当年在修建我的时候，不知从哪个地方钻出来一条好大的菜花蛇，盘在正中的大梁上一直久久不愿离去，修房子的老木匠师傅说这是吉兆，因此就以此为名：来龙嘴。
　　 一圈圈岁月的年轮刻进了我的筋骨，我一直站立在这个叫来龙嘴的小地方，这一站，就差不多是一个世纪。
　　 最先的时候，我是用茅草和黄泥糊起来的身子。这喻二娃的曾祖父，扛着田里晒干的金黄的稻草，挑着田埂上的黄泥，一双手把我垒起来。茅草铺顶，像给我披了件粗粝的蓑衣，风一吹，草叶簌簌响，就是这乡野间最朴素的歌。土墙是我的筋骨，混着稻草的纤维，被木杵夯得结结实实，摸上去糙手，却暖得很。那时候，屋里的煤油灯的光线总是昏昏的，青烟从屋顶的破洞钻出去，和赤水河沿岸的云雾缠在一起。夜里，月光漏过茅草缝，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喻二娃的祖父辈们，光着脚丫在屋里跑，把我的墙根蹭得发亮。他们爱在那眼土灶边听二娃的曾祖父讲古，讲山外的合江城张献忠剿四川的故事，讲先市酱油的醇香，讲红军四渡赤水时路过的故事。我就默默听着，把这些话都藏进土墙的缝隙里，刻下第一道青涩的年轮。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山涧的溪水，也静得能听见赤水河的哗哗声。春天，燕子在我的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的，把我的耳朵叫醒。院外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金黄的颜色漫过田埂，香气飘进屋里，缠在我的茅草顶上。夏天，暴雨噼里啪啦打在茅草顶上，我咬紧牙关，护住屋里的人。雨水渗进来，在地上积成小水洼，孩子们就光着脚踩水，溅起一身泥点，惹得大人笑骂。远处的龙挂山被云雾裹着，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我望着山影，听着雨声，把日子熬得绵长。秋天，屋檐下挂满玉米棒子和红辣椒，把我打扮得喜气洋洋。主人家会把晒好的黄豆、水稻收进屋里，空气中飘着粮食的清香，也混着不远处先市酱油坊飘来的醇厚酱香。冬天，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赤水河的湿气，二娃的曾祖父就往火塘里添柴，火光映着一张张通红的脸，我也跟着暖烘烘的。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永远是这副模样，守着屋里的烟火，让年轮在时光里慢慢沉淀。
　　 可日子终究是要往前走的。上世纪八十年代，这家人的日子和全国人民的日子一样，渐渐好起来，他们看着我破旧的茅草顶，商量着要给我换件新衣裳。于是，山上的柏树被砍下来，架成我的房梁；青瓦被一片片铺在屋顶，像给我戴了顶整齐的青灰色帽子。我摇身一变，成了土墙青瓦房，年轮里添上了一抹青灰的亮色。土墙依旧是我的筋骨，却被青瓦和木梁衬得精神起来。窗户换上了木格窗，装上了玻璃，光线透进来，屋里亮堂了许多。屋门口的晒场被垫得平整，偶尔能看见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响声打破来龙嘴的寂静。
　　 这时候，这家人的孩子长大了，要去读书了。他们背着书包，在我的门槛上蹭蹭鞋底，再回头望一眼院外的田埂和远处的龙挂山。我站在风里，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和赤水河的流水声融在一起。夜里，屋里的灯亮得晚了，二娃的祖父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灭，像山坳里的星子。祖母在灯下纳鞋底，针线穿梭，把牵挂缝进千层底里，嘴里念叨着孩子的吃喝冷暖。我听着他们的叹息，也听着他们的期盼。那时候，山外的风开始吹进来，吹得我的木格窗吱呀响。我知道，世界在变，我也在变，我的年轮里，开始刻上山外的风声，刻上赤水河的涛声里藏着的希望。
　　 青瓦房的日子，一晃又是好多年。路渐渐宽了，机耕道变成了水泥路，汽车的鸣笛声偶尔会打破山里的寂静，拉着农资、家电，停在村口。二娃的父母亲从广东打工回来，带回了血汗钱，也带回了山外的眼光。他们看着我斑驳的土墙，说，该盖栋新楼了。于是，我又一次迎来了蜕变。土墙被推倒，青石被挪开，钢筋水泥从山外运进来，颠簸着走过碎石路，来到来龙嘴。我被拆得七零八落，却不觉得疼，因为我知道，这是新生，是来龙嘴的日子在往前奔。
　　 砖木结构的楼房拔地而起，青砖是我的肌肤，钢筋是我的骨架，玻璃窗明亮得像赤水河的清泉。我有了两层高，站在这里，能望得更远——仿佛能望得见先市镇的轮廓，能望得见赤水河上的船只，望得见龙挂山起伏的山脊，年轮里刻上了青砖的坚实与明亮。屋里铺上了水泥地，再也没有谷糠和泥洼。但炊烟依旧袅袅。二娃和他哥和隔壁的孩子们在屋里疯跑，这可是安宁村为数不多的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再也不是当年的灰头土脸的泥巴团。我看着他们在玻璃窗边，望着山外的方向，眼里闪着光。夜里，家家户户的灯光沿着路延伸，像一串珍珠，照亮了村民们的脚步。我知道，这是安宁村的新模样，也是中国乡村的新模样，我的年轮，也跟着变得丰盈起来，刻下来龙嘴的变迁，刻下安宁村的新生。
　　 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茅草顶的簌簌声，少了土灶里的烟火气，少了二娃们在下雨天在晒场上踩水的笑声，少了当年风吹茅草、雨打土墙的质朴声响。有时候，夜里静下来，我会想起当年的茅草屋，想起那些昏黄的时光，想起火塘边老人讲的故事，想起赤水河的涛声里混着的茅草香。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外的气息，带着先市酱油的醇香，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那是乡愁的味道，藏在我筋骨的每一道缝隙里，藏在年轮的每一圈纹路里。
　　 时光如白驹过隙，乡村振兴的春风吹进了来龙嘴，吹遍了安宁村的每一个角落。水泥路铺到了家门口，干净平整，汽车能直接开到院坝里。太阳能路灯照亮了山路，这时的我已经垂垂老矣，已然成了危房一般，斯人已逝，二娃看着我，说，再给你拾掇拾掇，让你也洋气一回，也留住来龙嘴的根。于是，挖掘机进场了，建筑工人进场了，全新的我在阳光下闪着光，二娃却留下了那我的大门和石磨，算是对过往的念想。院子里浇筑上了混凝土，每到秋天，远处的稻香、先市酱油的醇香缠在一起，成了来龙嘴最动人的气息。我彻底变了，洋气，亮堂，像一朵小花，年轮里刻下了乡村振兴的崭新印记，也刻下了乡亲们红红火火的日子。
　　 现在的日子，是我当年做梦也想不到的。自来水通到了屋里，再也不用挑着水桶去井边。网络牵进了家，二娃的孩子们坐在沙发上，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连二娃的奶奶也拿着手机，和远方的亲人视频，说着来龙嘴的变化，说着安宁村的新貌。我站在阳光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从山外回来的年轻人，带着媳妇孩子，在院子里摆上一桌酒席，欢声笑语飘出老远，他们说着在外的打拼，也说着回来的打算，想着在家门口创业，守护着这片土地。他们都说，家里的老屋，有岁月的味道，有乡愁的味道，有乡村振兴的味道。他们还会去先市镇的酱油坊，尝尝百年传承的酱香，感受岁月的沉淀，而来龙嘴，成了二娃一家人远离喧嚣、安放心灵的地方。还记得二娃的父亲说过，城里的叫房子，来龙嘴才是家。
　　 我知道，他们说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是来龙嘴这片土地独有的味道——是水稻的清香，是青瓦的醇厚，是红砖的坚实，是瓷砖的明亮，是赤水河的涛声，是先市酱油的醇香，是一代代人守着这片土地的执着与期盼。
　　 我是一间老屋，扎根在合江县先市镇安宁村来龙嘴。从茅草屋到土墙青瓦房，从砖木结构楼房到一层小洋房，我换了四件衣裳，刻下了四道深深的年轮，见证了四代人的时光，也见证了来龙嘴从贫瘠到富足，从闭塞到开放的变迁。我看着安宁村的田埂变成水泥路，看着村民们的日子从温饱不足到衣食无忧，看着一辈辈人走出大山，又回到大山，看着乡村振兴的春风，吹绿了龙透山，吹暖了赤水河，吹亮了每一个来龙嘴人的心房。
　　 有时候，风会把山外的落叶吹到我的墙角，我会想起当年的茅草，当年的火塘，当年的月光，想起那些昏黄却温暖的日子。那不是悲伤，是乡愁，是刻在我筋骨里的记忆，是刻在我年轮里的牵挂。乡愁不是回不去的从前，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暖，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来龙嘴的根，是乡村振兴路上，一步步走出来的，更明亮的明天。
　　 现在的我，依旧站在来龙嘴的山坳里，守着这方水土，守着屋里的烟火，守着安宁村的岁月与新生。阳光洒在我的墙上，稻香飘满院子，赤水河的涛声在耳边回响，先市酱油的醇香萦绕不散。我知道，只要这龙挂山还在，这赤水河还在，这来龙嘴的烟火还在，这乡愁就不会消散。它会像山间的云雾，永远萦绕在这片土地上，萦绕在每一个游子的心头，也会在我的年轮里，生生不息，一圈圈，刻下更多温暖与希望，刻下来龙嘴更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