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小心:可能遭遇的两次死亡(随笔)
唯有生死是大事。
唯有做人费心神。
石头只是石头,哪黑哪住,随遇而安。而石花是花,会长;石鸡是鸟,会动;石匠是人,会雕刻会艺术会思想。人优于万物的,是因为有心。烦恼多于万灵的,也是因为有心。
倘若吃饱不再是问题,剩下的问题就多了起来。
上万年里人学习走步,从1到2,踩的是台阶。当今人做的是跳跃,从0到1,从无到有,从人到神,呈指数级飞升。
生命拉长了,趣味增加了,欲望也随之膨胀了。
这都不是什么坏事。不妙的是火箭跑得再快也追不上光速,物质造得再多也填不及精神的需求。期望值越高,与现实落差就越大。
我们的肚子是鼓的,眼睛是满的,但心里却时不时觉得空,仿佛少了什么,亏了什么,与一无所有的年代相比,反倒腻了,无趣了,打不起精神了。
多了路子,少了法子。
顾了面子,丢了里子。
有了手机,没了交谈。
入了洞房,淡了亲密。
开在灵魂最高处的花是理想,还有爱情。
陈冲却说,那其实预示了两次死亡。名演陈冲是个有经历有观点的人,她在她的《猫鱼》中提到,人必须经历两次死亡后才能成熟,一次是理想的死亡,一次是爱情的死亡。而所谓的成熟,是两次死亡之后的重生。
她说的是“成熟”,我却在想,“成熟”意味着什么,人在两次死亡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成为什么,真的会重生,会站起,会成长?
人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也比想象中的脆弱。
恐怕太多的人,很大的概率,会在一次死亡后一蹶不振,两次死亡后半死不活,成为无意义的植物人,空心人,“活死人”。
理想不能当现实,但当理想不能照进现实时,世界会漆黑一片。
爱情不能当饭吃,但如果生命中没有爱情,世界就仅剩黑白两色。
既要有光,还要有彩,是我们想要面对的人间。
年轻人因为年轻而美丽,不年轻的人因为理想而年轻,英雄是,伟人是,凡人也是。
人老了,心不老,就不是真老。
人还在,心已死,就提前挂了。
别小看任何人,任何人原本都有理想。人眼长在前侧,就是为了追寻前方。山站得那么高,路铺得那么长,虹霓涂得那么艳,都是要将人心深处的向往,勾出来,撒出去。
理想美的时候像水晶,碎的时候像玻璃,任何人都可能被理想所伤。东山头高,西山头高,之间必定隔着沟壑,越耸立越离深渊不远。
理想是经常撞墙的,但我们就是相信,“南墙”的后面才有最美的风景。
理想也可能是一个局。
有的理想是被统一种植的,像季风的孩子,最怕换季。不论被旱死,还是被收割,结局是注定的,而且是成片的,连锁的,瘟疫规模的。那崩塌的图景即使不像末日降临,也会像秋尽后的一片赤地。
独立自主的理想很金贵,却会很孤独。没人疼,没人助,没人共赴和共情,自己一个人行走在冰原上,寻找一片传说中的草原。
可能会迷路,会饿死,倒地时没有人看见,溅不起一丝的声响。
那些为房子搬砖的人,为儿女攒钱的人,为冤情奔走的人,为写书熬夜的人,全都是这样默默倒下的。
爱情是用来成全的,也是用来缺损的。先甜后苦,边笑边哭,几乎会在每一个深爱的人身上发生。
最可敬的人,不是为爱殉情,而是在爱情死亡后,懂得爱情的脆弱后,还依旧相信爱情。
它是被黑夜洗亮的太阳,升起时永远新鲜。它跳动着曲线,拒绝成为心电图谱上那条死亡直线。蜿蜒走下去,线与线就会在远处相交。
爱情喜欢活水。那些“止水”的人,一般是在为惰性开脱,为自己的庸常和无力补破洞。他们倒在自己铺设的情绪里,貌似曾经沧海,实则只见过井口大的天空。
人都怕死,怕的是生命不再,却不怕“赖活着”的大白和无聊。
被忽视不是死亡,被遗忘也不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是自己认为自己已死,理想和爱已死,世界已死。
这样的人即使活着,也是“活死人”,会呼吸会行走的酒囊饭袋。
活着的意义全在“活”。
在于“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却真的很难。
把一万天活成同一天,本没有什么错,有错也不是人的错。谁不愿意把一天活成万花筒似的一万天呢,怎奈何世界那么大,视界这么小。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一地鸡毛中寻找到那枚会上天的羽毛,在精神废墟的侵蚀中努力护住自己最爱的花草,不让理想在半路上倒地不起,不让爱情在还有爱的能力时过早开启自毁程序。
其实想要剿灭我们精神的,岂止夭折的理想与爱情,还有一阵阵唱歌的风沙,一道道飘香的篱笆墙。
实在想不开时,就看看日食和月食——天狗的嘴再大,吃了也还得吐出来。
对于满天星斗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成熟,每一天都是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