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暴雨。树叶在不经意间掉了大半，树木被摧折，整个城市都在颤抖中迎接上苍的哭泣。
　　 林晚上了一辆计程车，她有点疲惫地对司机说，去文馨花园。司机有点惊讶，说，下着雨去文馨花园？她说，那又怎么了？司机嘟噜一声，没再说话。
　　 水之子，这个故事你听过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再跟你讲一遍。林晚缠绕着自己的头发，对司机说。司机说，我听过这个故事，不用再讲了。
　　 林晚呢喃道，现在的人听过的故事还真多。可我还是要讲一遍，我小时候住在海边，海边就有很多的贝壳，还有海螺，母亲对我说，海螺里面有海浪的声音，我就一遍一遍听，总也听不到。后来，我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梦里面说我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家，那个家里面有我的父亲和母亲。不像现在，父亲做船员出去以后，几乎每年都只能见一两面。我很好奇，我说这个家叫什么，梦里面的神没有回答，他只是告诉我，我是水之子。我有大家想象不到的力量。
　　 司机说，那这个梦还真是可怕得很，你想一下，有那么远的一个家，那里面居然还有你的父母，那不是说，你连自己的出身都要搞不清了吗？不过这个水之子的故事，跟我听到的还不一样。
　　 林晚说，我晓得你们的故事，你们还不晓得我的。我要继续讲下去了。水之子就是有水的力量，水可以从我走过的地方下下来，也可以从树叶上滴下来，可以从水杯里面接满，这一切都是梦境和现实的结合点。
　　 司机转过头，外面的雨点更大了，像是断了线的珠帘，一层一层的，配合着彩灯在地上做油彩状的布局，看上去很是油腻，就像一盘子掉在泔水桶里的肥肉。
　　 林晚下了车，扭了一下脚，还是艰难地往前走着，她想李森林应该就要到了。
　　
　　 二
　　 林晚那天是去找一个朋友，他们约好在文馨花园，说好的事情就不能轻易反悔，外面下着暴雨，她还是毅然决然去赴约。好在天遂人愿，在她到达文馨花园的时候，暴雨小了一点。她走下计程车，叮嘱司机说，永远忘了这个故事，永远不要向别人提起。
　　 李森林看着林晚，说，难得的下雨天，我想你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水之子。林晚说，你不也是这样，被淋得湿漉漉的么？李森林有点想笑，可是笑容被水浇熄了，他坦言道，有个麻烦事情。林晚说，有什么麻烦事情，李森林说，有一批货在我手上，可我反悔了，我想要全身而退，只能来找你。
　　 林晚说，什么货，说完就后悔，觉得问得纯属多余，等于把自己也牵连进去了。李森林说，就是你想的那种货。这时候风雨大作，两人被泡在水里，几乎睁不开眼。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要怎么做？
　　 李森林说，下周一，我们会在这个花园交易，到时候，你下一场跟这样一样大的雨，我就说下大雨没办法，以后我会想办法处理，时间紧张，只能这样了。
　　 林晚粲然一笑，说，你真以为我会这种法术吗？李森林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说，我觉得你会。林晚说，太可惜了，我没想到你会真的相信。
　　 大雨阻断了他们的交谈。李森林觉得一切都很无聊，在雨中，他掏出烟盒，却无法点烟。
　　
　　 三
　　 在花园，两个人交谈，其中一个是林晚。林晚说，有一种螃蟹里面的寄居生物，我以为是蟹黄，其实不是的，只是寄生在里面，味道苦苦的。对面的那个人叫张北，他是来看这个花园里面，他见义勇为的事迹宣传牌。那个牌子好久没有保养了，显得破旧不堪。
　　 林晚说，你那天遇到的那个案子，正好是我的一个朋友做的，他很可怜，被人胁迫去进一些货，货到手上，他害怕了，不想交易了，在这里，找到我，想要我帮忙。
　　 张北说，那你能帮上他吗？林晚说，我帮不上他，人总要学着自己救自己，靠别人是救不了自己的。张北说，我听到这个，感到很抱歉。林晚说，你用不着抱歉，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不过鉴于他是我的朋友，我总要为他辩解几句，他是个可怜人，可怜到他本来是要去北极村看冰雕的，我想，他应该好多年都看不到了。这是他的幸运，我以为他一辈子都看不到，法律还是公正的，他被判了几年，算是幸运的了。
　　 张北站起身，欣赏着花园里面的景色，回头一看，林晚已经转身离去。这样偏僻的花园，实在不宜多待。林晚说，闭上你的眼睛，再睁开。张北照做了，睁开眼时，手里面多了一颗水一样的东西。
　　 林晚头也不回，说，那是给你的。张北跑过去，对林晚说，你很好，可是，我是个喜欢自在的人。林晚笑了一下，接着就流下泪来。
　　
　　 四
　　 林晚带着五岁的女儿来花园，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这几年有很多的不如意，她都尽力克服了。女儿说，今年上一年级，自己老是被人欺负。林晚搂着女儿，说，你都讲给妈妈听，好不好？
　　 女儿说，他们在我手上划了一道，用很尖的笔尖，还朝我吐口水。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给你讲水之子的故事好不好？
　　 从前的从前，有一个水的女儿，在水中就那样自在，在陆地上，总有云陪伴着她，从南到北，从春到夏，永远都不停歇。一但有了什么危险，云就带着她去更远的地方，或者下场暴雨，让危险消失在无声中。你能体会这种快乐吗？
　　 女儿突然哭了，说，妈妈，我也是水之子就好了。
　　 林晚搂着女儿，说，你一直都是，永远都是，你会是的。我会看到你变成水之子，永远都是这样。
　　 女儿和林晚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晚上吃些什么。最后，女儿说，我们应该去吃红烧狮子头。林晚说，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个时候，林晚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看，是抚养费到了。
　　 林晚收起苦涩的表情，陷入了暂时的回忆之中。那场让他们相遇的秋雨，也是这样呼风唤雨得来的。秋风秋雨愁煞人。她站起来身子，却重新坐在长椅上。
　　 女儿问她，花朵为什么这样鲜艳，林晚说，这是因为，她们都没有心事，就那样开着，当然快乐了。
　　
　　 五
　　 林晚和许多多是在这个花园遇到的，许多多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上来就被林晚吸引住了，不只是因为她的外貌。那时候，林多多是证券公司的分析师，还是个海归硕士，对她来讲，是个最优解。可惜，除了林晚的孩子和许多多有血缘关系，其余的，他们都没有瓜葛。
　　 这个花园里面，有太多的记忆了。李森林坐过的地方，好像一直有一个人影。林晚看着，也想起许多多，想起来他们去苏州的那次。许多多站在十字路口，突然飞奔向铁轨，从月台爬上去，那里有一列货车。许多多说，我想起那一年，父亲带着一个年轻女人离开了本城，从此再未归来。母亲说让我活得像个人样，每一次考试我都伤痕累累，就这样离开了家乡，来到了邮电大学，又去了慕尼黑工大。可是这里的一草一路，似乎都不属于我。这些好像都连成了串，无可奈何地让我沉默。
　　 林晚看着货车轰隆隆走过去，光线起起伏伏，像是暴风雨没有来之前的哑雷闪电，林晚看了一会儿，沿河走到对面，那里是许多多的故居。林晚看见那里也充满着焦躁和不安。
　　 分手之后，林晚走到了火车站，坐了一天的火车，到了苏州。又坐上快速巴士，到了吴江。在吴江的图书馆，林晚翻找许多多留下的指印。林晚确信自己能找到他的指印。他的纹路是和别人不同，林晚一眼就能认出来。林晚从那里出来，肉眼可见很晚了。灯下面好像生出一簇簇鲜花，林晚过去分别不出来是不是假花。花太繁密，见不到下面的根系与脉络。
　　 林晚摸着那些假花。手里借来的书籍滑落一地。许多多过来看到林晚，林晚也看到了他。他说，你是来找我的吗？那一刻，林晚浑身发烫，他身后有一大群猫咪。在那里叫着。外面在下雨，林晚呼唤着他的名字，以一次机缘巧合，看到他如此伤心，他说，你不该来的。林晚说，我怕见不到你，说着，她摘下口罩，开始的时候，我就没有办法阻止你。你所看到的，都是你不能理解的。我是水之子。就在这时，万物都销声匿迹，只有涛涛雨声。
　　
　　 六
　　 刘立失眠好久了。最早是失眠到半夜，失眠后勉强睡着，到后来是完全睡不着，掉头发，想着原来的雄心壮志，如今都消散了，只想着如何睡着。
　　 到了三十岁，该想着如何和自己和解了。
　　 林晚是刘立的女朋友，隔着半个城，到周末才能见到，没有周末的会面，如同离异。初次相遇如同遇到马孔多的大雨，一场雨中，猛然发现，好像是原来的同学，人生的错觉是有点离奇，从未见过，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这个花园，刘立见到了林晚。她有种能溶解人的魔力，让人变成一滩水。这种力量，听上去蛮恐怖的。
　　 在宾馆的第一支烟，刘立颤抖着吸食了，吐出不太规整的烟圈，她半裸着肩膀，后面的平板上播放着聚众淫乱的电影，她一脸安详，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原谅刘立这样形容她，实在是找不出更好的词汇了。
　　 刘立跟她很少吃漂亮饭，去高级餐厅，谁让刘立是个穷酸蛤蟆呢？林晚的父母不太喜欢刘立，觉得招一个三线城市的编外记者实在是有辱门风，还是来个搞金融的更加稳妥一点，林晚倒是无所谓。
　　 刘立知道她的乳房可能很快就会分泌出适合哺乳的液体，而后是伺候尿布和奶粉罐的日子，刘立们可能也会争吵，会在一个个夜晚分床而睡。林晚有个弟弟，准确地说，性别是不确定的，他想要变成一女人，就像他曾经说的，美国有九十七种性别。刘立不置可否。
　　 刘立的父亲忧虑不已，对刘立的生活产生了怀疑。他不相信刘立会过得开心，总是劝刘立换一个活法。刘立觉得，一切都没那么糟糕。刘立的父亲明显老去了，无力多管刘立的闲事，只得让刘立撒手去做了。要说刘立最早喜欢的人，是一个国内Top1学校的硕士，刘立的初中同学，尽管她一直对外宣称，刘立们只不过是在一个学校，又恰好在刘立初二的时候，分到一个班级里面。刘立惊诧于自己有那样的勇气和她说喜欢她，她为了这个事没少撅起可爱的小嘴，嘟嘟囔囔骂刘立，有时候可怜刘立，还用怜悯的，看智障的眼神关怀一下刘立。
　　 那么，刘立是怎么想的呢？刘立那时斗志昂扬，以为天下文章尽在刘立手，只要刘立想去写，一定可以红透半边天。快从大专院校毕业的时候，才发觉这点期刊发表量和知名度，连一个网上认识的乡下野丫头都搞定不了，反过来她还要规劝刘立要脚踏实地。什么破碎而错位的青春啊，啊啊啊。刘立们还能干什么呢，还能干什么呢？
　　
　　 七
　　 刘立跟林晚的弟弟或者妹妹交谈的时候，说父母的意思。林晚跟刘立，是注定要过苦日子的。而刘立，此刻却在想林晚的乳房究竟能产出多少乳汁，刘立有时在梦里面，还在一条充满奶色河水的泳道里面畅游，刘立怀疑那是林晚的乳汁。
　　 可惜后来刘立失眠了，再也没有这种体验了。
　　 刘立喜欢吐槽，这一点也不好。本城的理工大学校长没抓起来之前，一直带人进校。说白了就是直接安排根本是成绩一塌糊涂的学生成为本校学生。刘立没有那种好运气，只能看着他们胡搞，接着自怨自艾。刘立没能去成理工大学，只能去师范学院，还是个大专生，很可笑吧，在二十一世纪的二十年代，几乎不可谋生。
　　 刘立爸爸的同乡兼同学可怜刘立，让刘立在媒体行当个记者，刘立就老老实实干，不到一年，毁誉参半，尤其是一次醉酒事件后，像飞天意面神教一样成为业内笑柄，到现在刘立滴酒不沾，即便是区委宣传部长亲自劝酒，刘立也置若罔闻。可惜笑柄始终是笑柄。在别人客气的话语里面，刘立是个幼稚可笑的家伙，不通人情事故，脑子也不太灵光。在刘立睡不着的日子里，刘立就在家中客厅行走，光滑的地板上，都是刘立疲倦的目光。
　　 我们去花园看一看吧，林晚几乎是哀求了。那好吧，刘立说着，站起身来。他们打算步行去学校，这样对身体有一定的好处。走在路上，林晚说，你知不知道我是水之子？
　　 刘立说，好像听说过，你走过的地方，就会下雨。林晚说，你看，马上就会下雨了。刘立抱住林晚，说，我真的好怕会一事无成。林晚也在哭，说，我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会这样子，我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我开始恐惧未来了。刘立说，很快，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真的就要好起来。刘立落泪了，说那好，水之子，我看到花园就在前面了。
　　
　　 八
　　 在花园里面，林晚对女儿说，其实我不是什么水之子，我只是个渔民的孩子，我在水边一直幻想着父亲可以从大海深处回来，就像当一次眺望的海鸥。船一直不来，我们就一直等。女儿说，妈妈，我还是被欺负，不过，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能长大的，到那时是不是就好了？
　　 可是，我该怎么长大呢。林晚抱住女儿，说，你只要想长大，就会长大。她没有说，你只要不想死，就可以一直活着。这句话她一直想说。
　　 李森林从狱中出来了，找到林晚，说，我还是很感激你，你那天能陪我，那么大的雨，你还能来。
　　 林晚叹气，站起身，扶住几乎倒下的李森林，对他说，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李森林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看着林晚，说，当然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花园里面的花还是那样鲜艳，马上有一朵云过来了，雨水在各处漫溢，到处都是。李森林说，从一开始，你的生活就七零八落，刘立上个月自杀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很抱歉。
　　 林晚说，你不用抱歉，公交车马上就来了，我想我该回去了。全城大雨，这天昏沉沉的，像是睡着了，满城的人，都似乎睡着了。花园外面黑漆漆一片，人世间从未变得如此简单。
　　 李森林在那里站了好久，直到大雨彻底结束，他才意识到，这五年，他一直在观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