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儿终于长大了，干活可比妈妈强多了！妈妈欣慰的话语，与铲刀在锅里搅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飞进月月耳朵里。一种快乐和满足爬上心头，她的小脸红成一朵桃花。
　　 大灶里，鲜活红亮的火苗舔着锅底，犹如跳着欢快的舞蹈，使心月有种幸福的感觉。妈妈搅着锅里的粥，香味穿透所有人的鼻腔，快乐地在屋子里游荡。
　　 刚刚从炕头上爬起来的哥哥，揉着惺忪的睡眼，耷拉着长长的舌头朝妹妹嘻嘻地笑着，不知黑白颠倒的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刘山坐在炕头，嘴里叼着烟杆，吧嗒，吧嗒，声音随着心情起伏逐渐拉长，他习惯了这种没有光明的生活，可一想到孩子，他的心就像刀割似的。缺吃少穿，还能扛过去，可是偏偏碰到了两个眼瞎的爹妈！儿子，也就这样了，自从出了娘胎，就是傻子一个。可惜了聪明伶俐的闺女呀，如果受人欺负，我们身体残疾，也保护不了。心情懊恼的他狠劲地嘬了嘬烟嘴，阵阵干咳，飞到了屋外。
　　 爸爸！你又咳嗽了，我给你买点药去吧。心月关心地说。
　　 不用，抽烟着急了点，这阵过去就好了！
　　 女人埋怨了丈夫几句，屋里的咳嗽消减了不少。没有眼睛的女人凭直觉感知着饭的成熟。
　　 妈妈说饭熟了，心月找来瓦盆，放在锅台上，又从锅台另一边取来粥瓢，她让妈妈歇一会，自己从锅里舀起粥来。
　　 十来岁的她身体瘦弱，再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比锅台仅高不了多少，心月索性搬来一个小板凳垫在脚下，仿佛一下子长高许多。金黄金黄的玉米粥窜进瓢里，进入盆里，那样的驯服，听话。白色的蒸汽混合粥的香味蔓延开来，好像是一个个小仙子在缥缈的仙境里漫游。
　　 妈妈摆好方桌，拿来碗筷，放一小碗咸菜。刘山把烟袋锅子狠狠地在炕沿上磕了磕，盘腿坐在炕上，对着老伴没好气地说，你养活的好儿子又跑哪去了？一吃饭就跑，真的不知道上辈子造了啥孽呀！：
　　 女人悄声来到外边。女儿铲完锅，倒水，刷锅之后，正要往里屋端粥盆，见妈妈出来，没有吱声，把盆交给妈妈，跨出了门槛。来到街上，她急切地呼喊着哥哥，眼睛四下踅摸，生怕谁拿着棒子把哥哥从门里轰出来。草垛下，大树旁，篱笆下，静悄悄的街上，几只老母鸡拽呀拽的，玩得正起劲，看到心月急慌慌奔过来，生怕被踩到，便扎煞开翅膀惊慌失措逃离开了。
　　 心月的心呀，快急到嗓子眼了！这么一会，哥哥能去哪儿呢？自己已经走了半条街，还没找到，这样下去，上学将要迟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切，都快哭出来了。一群鸟儿在女孩头顶上盘旋，他们好似也替女孩着急，亮开嗓子一起寻找。
　　 这条街西头就是那条穿村而过的河，岸边布满了紫穗槐。紫穗槐中间，稀疏分布着高高低低的洋槐树，刚过清明，嫩绿的芽儿爬满枝头，斜伸出来，像无数只热情的小手欢迎着过往行人。林子中间，被路人踩出一条小路，小草儿冒出头，小路直通河边。小路那头，一个调皮的被泥点点了鼻子头的小男孩朝着月儿做鬼脸。
　　 心月一下子认出是她们班上有名的刺头刘小槐，外号叫“刘小坏”。她赶紧朝他笑了笑，稳了稳心神，尽量把声音放得温柔点：小槐，你看到我哥了吗？小槐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诡异的神情。你说的那个大傻子啊，没看到。
　　 你哥才是大傻子呢！没等小槐说完，心月的心里就燃起了一股怒火。尽管她知道哥哥精神不正常，却不想听别人说出来，除过爸妈。每当别人用轻蔑的口吻糟践哥哥尊严的时候，她就觉得比骂自己还难受。
　　 被怼之后，小槐可不干了，抓起手中的泥巴甩在心月头上身上。心月只觉得满脸黏糊糊，凉嗖嗖的，伤心地哭了。小槐一看，吓得撒腿就跑，边跑边不干不净地回头叫骂。心月边哭边追，可她一个女孩子，根本就跑不过他。追了一会，她又看到狗蛋、秋生和泥鳅从那里爬上来。她顺手抓住泥鳅，询问哥哥下落。
　　 泥鳅天生胆小，况且还是她本家老叔的儿子。扭捏半天才指了指河岸下面。心月撒开泥鳅，钻进槐树林，来到岸边，往下一看，冲着小路的河岸上，一溜脚窝子，顺着脚窝子勉强可以下到河里。这段坡相当陡峭，稍不留神就会滑入河里，离水面四五米的地方，坡度舒缓，哥哥就坐在上面。他一会抓点土扔到水里，看看鱼儿上来没有，一会又转过头向着远方傻笑。
　　 哥，快回家吃饭！快要哭出声来的心月喊叫着。她心里纳闷，这样陡峭的河堤，哥哥怎么上来的呀？
　　 嘻嘻，嘻嘻，我是哨兵，我给他们看着泥块呢。我走了，他们就不给饭吃，把我饿死！
　　 哎呀！哥，快上来回家吃饭去，爸妈都急死了！
　　 听到爸妈两个字，心月明显感到哥哥在打颤。是啊，哥哥都十八九的人了，脑筋还不如三四岁的小孩。本来干活不方便的父亲有邪火就会发泄在哥哥身上，他不知道跑呀躲的 就知道在爸爸竹竿的暴揍下低声哭泣。可怜的哥哥！
　　 心月的眼泪，有很多时候是为哥哥流的。浑身上下像泥猴一样的哥哥勉勉强强爬上河岸，一阵凉风吹来，他在发抖，咳了又咳。心月边走边抹掉哥哥身上的泥巴，可是越抹越多，急得她不知咋办。
　　 巧英和美花蹦蹦跳跳冲着他们走过来，背着书包轻盈美丽，像两只快乐的小燕子。心月感觉自己和哥哥这样狼狈，怕人笑话，就极力避开她们。但还是被发现了。两个善良的女孩笑着和心月打招呼，然后摇着小脑袋走远了，心月痴痴地出了一会神。虽然人家父母是生产队的普通社员，家里没人做大官，可他们都是健全人。可我们家呢……唉，不想了，得赶快吃饭去上学，其实我的爸妈对我和哥哥都很好的。
　　 陆陆续续，孩子们吃过饭，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心月在一次次询问声里，看到母亲身影。听到母亲喊自己，心月赶紧回答，哥哥回来啦！哥哥回来啦！他拽着哥哥的衣袖朝前紧跑。
　　 妈妈终于放心了，一手拉着心月，一手拉着儿子，露出欣喜的笑容。刚刚穿过院子，心月就看到怒气冲冲的爸爸把当拐棍的竹竿横了过来，咬牙切齿等着他儿子。心月吓得赶紧跑上前去，拉住爸爸的胳膊，哀求他：爸爸，今天就别打哥哥了，消消气！有啥吃完饭再说吧！
　　 哥哥除了嘻嘻，就是一个木头，根本意识不到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当爸爸准确判断出儿子的方位之后，长长的竹竿雨点般地打落下来。哥哥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响蹲在地上，即使心月拦着爸爸的胳膊，也阻挡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怒火。哥哥瘫软着，抽泣着，一动不动。心月气力太小，拉不住爸爸的胳膊，就去拉哥哥，可哥哥就是一摊泥，任凭心月使出吃奶的劲，也拉不起来。
　　 于是，她趴在哥哥身上，任“雨点”无情地降落在自己身上。哥哥想把她推开，可是，她就像山一样，雷打不动。她不哭也不叫，爸爸收回竹竿，长长地哀叹一声。
　　
　　 二
　　 打了几下，似乎是累了，刘山踉跄着走回屋里，嘴里喘着粗气，谩骂和喘息如洪水一样冲向意识混沌的傻儿子。哥哥可怜的眼神向四周漂移，黑乎乎的窗户，老旧的木门，沉闷而又哀伤地静默着。
　　 竹竿的暴打声稍稍停息后，心月赶忙站起身来，一手拉着躲在旁边垂泪的妈妈，一手拉起地上的哥哥。身上被竹竿敲打的后背钻心地疼，可她看到妈妈伤心的样子也不敢吱声。
　　 回到屋里，他给哥哥洗了脸，换了衣服。爸爸嘴里还在数落哥哥，妈妈坐在炕头，一个劲解劝，泪水湿透了前襟，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去责怪老头，有苦只能往肚里咽。心月来到屋里，盛了一碗粥，端到爸爸跟前，低声央求着：爸，你先吃饭吧！哥哥知道错了，您就别再生气了！
　　 刘山捧着尚有余温的玉米粥，心里翻开了锅。他何尝不知道儿子的状况，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得罪了哪位大仙，生下这个儿子来惩罚自己。他踢他，打他，骂他，其实并不是真那么恨他，只是怒火燃烧的时候，把他当做一个泄愤的工具。为什么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呢？
　　 他从心月手里接过饭碗的刹那，触到女儿的手指，那种粗糙，像过电一样击打着自己的心。对儿子和老婆，铁石心肠，二十多年以来一直贯穿他的生活，可是，对这个可怜懂事的闺女，从心里就爱，想硬也硬不起来。他多想让女儿吃好，穿好，可现实不允许，自己和老伴都这样，怎么有能力让闺女过上和别的孩子一样的生活呢？
　　 猛然间，他想起了女儿还要上学，就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月儿，你快吃，上学又要迟到了吧？
　　 本来学校要求孩子们早上七点到校，经过了一番折腾快七点半了。心月背着书包，急匆匆跨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正看到张校长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无疑，今天心月到校最晚，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一声校长好！
　　 刘心月同学，明天上学可不要再迟到了！心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胡乱地点着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的她真成了羞怯的白云，掠过霞光的时候，被太阳取笑一般，又不知道怎样去避开。张校长脸色又变得温和，面带慈祥，笑了笑，去吧，上早自习去吧！校长没有过多责怪她，他了解心月家里的情况，心月真是个好孩子，可惜这个家……他摇着头，向办公室走去。
　　 心月走进教室，来到自己位置。上早自习，有的同学在写作业，有的在朗读课文。看到后面的刘小槐，心月恨恨地瞟了他一眼。此时的小槐正与身边几个捣蛋鬼绘声绘色讲着早晨上学前发生的一切。他学着心月哥哥傻里傻气的样子，围在身旁的那几位笑得前仰后合，好似在看一个滑稽表演。
　　 古里古怪的声音在朗朗的读书浪潮中时隐时现，像一根根利剑，刺入耳骨，穿在心上。她多想变成一个神通广大的仙女，把这些小坏蛋的嘴堵上，再把村里最能打嘴仗的刘奶奶请来，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就像地主老财挨批斗时，在大伙面前抬不起头来。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又蹦又跳，来到教室外放飞自我。小槐故意走过心月身边，怪模怪样地向她学着哥哥的傻样，一缩头，一吐舌头，挤眉弄眼，嘴里阴阳怪气地说，我是小傻子。然后就是一阵怪笑。心月这个气呀，挥起瘦小的胳膊向他打过去，小槐灵巧地闪开，一溜烟跑了。没有够着他，气得心月趴在桌子上抹眼泪。小槐的小跟班嬉笑着为他的精彩表演喝彩。
　　 上课铃响了，穿着整洁的杜老师走进教室，点到刘心月时，发现了心月眼角的泪花一闪一闪的，刚刚哭过的样子，就询问道，刘心月同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边说边用眼睛扫过全班每个人的脸。做贼心虚的刘小槐还有几个小跟班把头压得低低的，生怕老师从表情上发现他们的秘密。
　　 没……没有人欺负我！心月站起身来回答着，她的心跳加速，像怀揣像一只小兔子。收回目光的老师心里明白了怎么回事，那种威严谁也难以回避的。忽然，爱打抱不平的好姐妹春花站起来，大声说道：老师，是刘小槐！他在下课的时候欺负心月的。
　　 好的，心月同学，春华同学，你们先坐下！而后，杜老师立刻沉下脸来，厉声叫道：刘小槐！站起来，谁叫你欺负女同学！去，站到后黑面！看我下课后怎么收拾你。这下刘小槐成了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贴着后黑板站好，眼睛朝下，不敢和老师的目光接触。
　　 杜老师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开始讲课。心月的心情就像河里的水一样平静地流淌，清凌凌的流水，每到一处，就会有数不尽的知识像春天的小草一样，闯进这个清新的世界。她小小的心灵被黑板上老师的粉笔字俘获吸引，优雅漂亮的撇捺，方正持重的横竖，潇洒大气的阿拉伯数字。老师的手指仿佛魔术师的魔杖，变幻着自己从没有见过的知识。听老师娓娓动听的讲解，眼睛追逐着文字，耳朵吮吸着声音，心，不在困扰。有形的文字变成小鸟，像蝴蝶那样轻盈，带着她翱翔，那是通向未来的密码，也是一串串开启懵懂心性的钥匙。
　　 白色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心月好像翱翔在一个宽广的世界里，什么痛苦，悲伤，烦恼，都被一场清风吹走。她的世界，会因为学习新知识而焕然一新。
　　 期中考试，心月的成绩名列前茅，老师把心月的试卷交给同学们传阅。干净，整洁，鲜亮的红墨水划过工工整整的铅笔字，一个个红勾让人赏心悦目，赞叹不已。刘小槐和几个调皮的男同学们手抹心月试卷，脸烧成了鲜红的晚霞，惭愧！真是惭愧！春花，红莲等几个要好的小姐妹叽叽喳喳，对心月钦佩得五体投地。最后，全班同学在老师带领和鼓舞下，共同表示，向刘心月同学学习。
　　 油灯下，刘山展开闺女的卷子，两手颤抖着，激动得老泪纵横。本来啥也看不到的双眼仿佛一下子明亮起来，每一个对勾和数字像长了翅膀，飞到了他心里。女儿上三年学了，成绩一年比一年好，没想到这次居然如此优秀，我们老刘家的孩子终于能考第一了。刘山像是对自己说，又向对列祖列宗说，没人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心月红着脸，把老师表扬的话也讲给了爸妈听，妈妈搂着心月的肩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我们家小月月真有出息！要是你哥哥能有你一勾的聪明就好了。
　　 黑影里的哥哥，好像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向来不苟言笑的爸爸有了些许微笑，妈妈和妹妹幸福地依偎在一起，修长的火苗拖着长长的黑色油烟尾摇摇摆摆。虽然他不明白大家说的话，却能感觉到人间最美的时刻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嘻嘻，嘻嘻，裂开的嘴唇里，他用最直接的语言表达了什么是人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