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局子村是一个靠近海边的孤零零的小村子，稀稀落落的几十户人家，就那么散落在一片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村里人赖以生存的方式，主要是出海捕鱼。四通八达的海汊潮沟，将海滩上的芦苇荡切割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大海涨潮时，海汊潮沟内充满了浑浊的海水；退潮时，海汊潮沟内的海水骤然减少，有的甚至能裸露出地皮。这样的地理环境，既便利于渔民们出海作业，也便利于土匪们集合行动或分散藏匿。匪首祝少文正是看中了这一有利地形，才将他的老巢安扎在了这里。
　　 在解放义和庄的战斗中，匪首祝少文被八路军乱枪击毙了，而他手下那三个作恶多端的营长却带着一部分兵逃走了。他们逃至沾化县城后，又开始收拢了一些散兵游勇，想伺机给刚刚成立起来的新政权以沉重的打击。
　　
　　 （一）
　　 一九四二年一月的一天下午，郭家局子村的党支部书记兼村长林树森与党员马金龙、周凤平刚商量完关于土地丈量测算的一些事情，正准备散会时，一名村民带着一伙人走进了屋里。
　　 “村长，海防大队的人找你。我把他们带过来了。”村民说。
　　 林树森一听，赶紧从里屋迎了出来。马金龙和周凤平也紧跟着往外走。
　　 然而，站在外屋里的这十几个穿着八路军衣服、身上带着枪的人，林树森却一个也不认识。
　　 “同志，你们是——”对于成立于一九四一年秋天的海防大队上的领导和同志们，林树森还是非常熟悉的，乍一看到这些生面孔，他不由得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我们是海防大队的，奉李伯钧大队长的命令来找你。大队长说是让你到海边的船上去一趟，他在那里等你。”为首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说道。
　　 “我就是林树森，李大队长找我有啥事？”突然，马金龙从后边走了上来，挡在了林树森的前边，并想和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握手。马金龙和林树森、周凤平是同时入的党，一年多来朝夕相处地工作、战斗在一起，彼此的一举一动都心领神会。刚才，他见林树森一愣，就感觉到不大对劲。
　　 马金龙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然而，来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啥事我们就不知道了。你是林村长，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金龙，今天的会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先回家，我去去就回。”马金龙抓了正在纳闷的林树森一把说道。他不想让这伙人把他们三个全部围起来，因为他注意到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枪。真要是在这狭小的屋里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三个。
　　 骤然明白过来的林树森说道：“老林，不着急走。海防大队的同志们好不容易到咱村来一趟，说啥也得吃了饭再走。再说，这天也快黑了。哪有让同志们饿着肚子走的道理。凤平，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去大路家打点酒弄些菜来，记住，弄八个菜，少了不够吃。”林树森说着朝周凤平使了个眼色。
　　 “好嘞，我这就去准备！”从他们二人反常的举动里，周凤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转身就往外走。
　　 “周同志还是不要麻烦了，我们八路军是有纪律的。再说，李大队长还等着呢。”
　　 “再着急也不差那一顿饭的工夫，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了，李大队长会笑话我们小气的。”马金龙边说边拽住了这个人的胳膊。
　　 “不行，现在必须马上走！”来人一甩胳膊挣脱开马金龙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
　　 趁着这工夫，周凤平快步跑出了屋门，撒腿便向院子外边跑去。“大路家、八个菜？村里哪有叫大路的？我往哪里去弄八个菜？”一头雾水的周凤平脑子在飞速地考虑着林树森的话。“难道这些人有问题？老林是让我去找村里的八路军？”
　　 蓦地，周凤平明白了过来：这些人肯定不是八路军战士，闹不好就是前几天县里下发的通知上说的国民党土匪特务。
　　 “哎，你别跑啊，回来！”来人冲着屋外大声喊道，同时快速地向其他人扬了扬下巴。站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迅速跑了出去，边跑边抽出了挎在身上的手枪。
　　 “走吧，别磨蹭了！”来人说着“嗖”的一下掏出了盒子枪，扳开机头，将枪口顶在了马金龙的头上。“你他妈的当老子好糊弄啊，你明明不是林树森，却在老子眼皮子底下不老实，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是林树森，你们究竟是干啥的，说了我就跟你们走。”林树森走了过来。
　　 “别动，你他妈的站好了。再动，老子就对你不客气了。”另一个人用枪指了指林树森恶狠狠地说。
　　 “哼，别大呼小叫的，我谅你们也不敢开枪，村里可住着真正的八路军！”林树森干脆坐在了板凳上。
　　 “实话告诉你，老子原来是水上保安团的。我叫曹建春，他叫刘曦林，都是原来祝少文团长手下的营长。老子们今天来，就是想结果了你们这帮刚刚得势的泥腿子村干部，既然被你们识破了，那就在这里了结了算了。”
　　 “哼，自从你们一进门，我就认定你们不是帮好东西了。还冒充八路军海防大队的，哈哈哈哈，真是笑话，你看看你们这副熊样，哪有一点八路军战士的样子。”马金龙说着笑了起来。
　　 “你小子有种，眼也够毒！那好，我就先废了你。放心，我不会开枪的。我还没傻到那种地步，枪声一响，你们的人就赶过来了，我再想走可就走不了了。”曹建春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抽出了藏在腰间的匕首，直朝着马金龙的胸膛扎去。
　　 长期在油坊干力气活的马金龙反应还是很快的，他往旁边一闪身，顺手死死地抓住了曹建春拿匕首的手腕子。
　　 “还愣着干啥，动手啊！”刘曦林吆喝一声，十几个土匪分成两帮冲了上来。
　　 早有准备的林树森掏出了掖在怀里的盒子枪，举枪就射。“当当当”的枪声响过之后，扑上来的三个土匪兵应声倒地。林树森再想扣扳机，枪里却已经没有子弹了。就在此时，刘曦林手中的枪响了，林树森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曹建春见状，左手掏出手枪，顶着马金龙的胸膛开了枪。刹那间，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马金龙身体前后摇晃了几下，无力地摔倒在了地上。
　　 “曹营长，那个人跑了，没追上。”累得气喘吁吁的两个土匪跑了回来。
　　 “他娘的，两个对付一个，居然还让他跑了。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真他娘的窝囊废，干啥啥不中用！赶紧往村外撤！”曹建春怒气冲冲地骂道。
　　 曹建春和刘曦林带着这些土匪兵刚跑出村外，周凤平就带着部队追了过来。
　　 “叭叭叭”的枪声响了起来，疯狂逃窜的几个土匪兵应声倒在了地上。
　　 “老刘，你他娘的赶紧跑，我留下来阻击他们！要不，咱哥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曹建春对身边的刘曦林说道。
　　 “建春，好兄弟，够意思！有你这句话，我刘曦林今天就是死了也值了！干脆，咱们就和这帮泥腿子玩个痛快的。弟兄们，赶紧趴下，瞄准了这帮泥腿子给我狠狠地打！”刘曦林喊着，一下子卧倒在地上，回转身形开始射击。
　　 “弟兄们，坚持住，只要天黑下来，咱们就有救。打，瞄准了打！”曹建春声嘶力竭地吆喝着。
　　 正在往前追赶的周凤平和八路军战士们见土匪突然卧倒，也不敢再盲目向前追击。他们迅速地趴在地上，凭借田埂的掩护开始射击。
　　 此时，正从海上巡逻回来的海防大队一中队中队长郭长亮听到枪声后，立即带领战士们赶了过来，正好将曹建春等人夹在了中间。他一时间闹不明白，为啥两股八路军战士打了起来？
　　 “他妈的，老子今天咋这么倒霉！”曹建春在心里暗自骂道。
　　 郭长亮还在分辨着战场上的情况。
　　 此时，周凤平明白了过来。他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猫着腰跑到田埂上的一颗粗壮的荆条树边，扯着嗓子吆喝道：“哎，那边的同志，我是郭家局子村的周凤平，中间的是国民党的土匪兵！打他！”
　　 “别听他胡说，他才是土匪兵呢！”刘曦林也蓦地站了起来，扭转身形朝着郭长亮喊道。
　　 “呯呯啪啪”的枪声里，郭长亮听不清他们究竟喊了些什么。“这到底是咋回事吗？”郭长亮急得将头上的帽子拽了下来。
　　 “老刘，趁这家伙还没明白过是咋地回事来，咱们边打边向他们靠拢。一旦咱们靠近他们了，对面的人就不敢开枪了。”老奸巨猾的曹建春说着，还得意地向刘曦林挤了挤眼。
　　 “弟兄们，边打边撤，越靠近后边的那帮人越好，咱们都穿着八路军的衣服，他们分不清谁是谁。等来到近前，再干掉他们。”刘曦林对身边的土匪兵说道。
　　 眼见着中间的土匪慢慢地向后边的八路军战士靠拢，周凤平急得直跳脚。突然，他发现旁边不远处的一个战士身上背着一把军号，就一下子跳到那个战士身边大声说道：“快，吹军号！”
　　 “吹军号干啥？冲锋吗？”那个战士反问。
　　 “给咱的人报信。只要你一吹军号，那边的人就知道咱是真正的八路军了。”
　　 “好！”司号员一下子跳了起来，嘹亮的军号声响彻了整个旷野。
　　 “快，干掉他！”曹建春大喊起来。
　　 随着几声枪响，司号员一头栽倒在地上，手中的军号也一下子摔出好远。
　　 听到军号声的郭长亮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指着中间的那些人说道：“同志们，狠狠地打他们！他们是冒充咱们八路军的土匪特务！”
　　 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后，倒在血泊里的司号员艰难地抬起了头，随即又慢慢地合上了眼。
　　 “他娘的，今天咱们算是栽到这帮泥腿子手里了。弟兄们，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再不打，这辈子可就没机会了。拼了！”曹建春孤注一掷地喊道。
　　 然而，不管他怎样穷凶极恶，怎样垂死挣扎，都已经统统无济于事了。两边密集的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呼啸着射了过来，顿时将土匪兵们打得鬼哭狼嚎。没用十分钟，曹建春他们悉数见了阎王。
　　 呐喊着冲过来的周凤平，狠劲地蹬了脚胸部中了好几枪、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的曹建春，又踢了踢头部被打开了花的刘曦林，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这帮狗杂种，死有余辜！”
　　 此时，后续赶来增援的又一帮八路军战士告诉周凤平，林树森和马金龙已经牺牲了。
　　 “啊——”闻听此言，周凤平仰天大喊起来……
　　 在战士们打扫战场的间隙，郭长亮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他的脑海里蓦地闪现出了一个问题：难道土匪就出动了这一帮？会不会还有土匪到老龙头村去？不行，得抓紧去老龙头村报信！
　　
　　 （二）
　　 郭长亮的猜测是对的。
　　 当曹建春和刘曦林带领土匪来到郭家局子村时，秦桂善也带着另外一股打扮成八路军的土匪来到了老龙头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枪杀村干部陈汉生。
　　 幸运的是，当时陈汉生一家人并没在家中。
　　 秦桂善带领土匪进了院子后，见屋内空无一人。为匪多年，颇具抓人经验的秦桂善走到陈汉生家的正房里，伸手摸了摸陈汉生家的炕头。见炕是温热的，他断定中午陈汉生家肯定有人烧火做饭过。于是，他命令手下耐心地等待着陈汉生一家人回来。
　　 太阳快要落山时，老龙头村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炊烟。这些土匪兵大老远地从沾化赶来，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忍耐不住的秦桂善满屋子里找吃的，却只在一个柳条篮子里找到了几块又干又硬的窝窝头。
　　 “他娘的，这帮穷鬼！”秦桂善将窝窝头一下子扔出老远，抬脚将柳条篮子踢出了门外。
　　 忽然，一阵油香味飘了过来。土匪们再也顾不上杀人的事了，顺着香味找到了丁大有家。此时，丁大有的媳妇正在做晚饭，病病恹恹的丁大有和衣躺在炕上看着媳妇忙活，几个孩子则在院子里玩耍。见有八路军战士到来，早已见惯了八路军战士的孩子们亲热地迎了上去。
　　 “八路军叔叔，你们找谁？”
　　 “孩子啊，你家大人呢？”秦桂善问道。
　　 “我姑姑正在做饭，我姑父有病，躺在炕上了。”懂事的晓栋说道。
　　 “叔叔，我爹我娘都在屋里了，你们进去吧，外边冷。”小巧仰着小脸说，“走，我领你们进去。”
　　 “你家做了啥好吃的，咋这么香？”一个土匪兵问道。
　　 “准是我娘又煎蒿子油了。”福生回答道，并冲着屋里喊了起来，“爹，娘，咱家来八路军叔叔了！”
　　 正在烧火的丁大有媳妇听到儿子的喊声，赶紧将柴草往灶口里塞了塞，麻利地拍打着身上的碎草叶，疾步走了出来。
　　 “哟，还真是八路军同志们呢！赶紧屋里坐吧。”丁大有媳妇热情地说。
　　 “大嫂，做啥好吃的了，赶紧给我们弄些来尝尝，我们都快饿死了。”一个土匪兵边说边往屋里闯。
　　 丁大有媳妇闻听此言，禁不住一愣，八路军部队在村里驻扎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八路军战士说这样的话。
　　 “大兄弟，这大冬天的，咱老百姓家哪有啥好吃的，净是些掺了干菜的窝窝头和咸菜疙瘩。为了让孩子们能咽下肚去，我用勺子在火上煎了一勺蒿子油拌在了咸菜里。你若不嫌弃，我这就端给你们。”丁大有媳妇边说边往里走，并把想挤进来看热闹的几个孩子猛地扒拉到了一边，“去去去，出去玩去，走得越远越好。你们在这里瞎闹腾，八路军叔叔咋吃饭。赶紧走！”
　　 “蒿子油？那玩意能吃？”
　　 “这年月，老百姓家哪有豆油啊。”
　　 丁大有听到媳妇的说话声，赶紧从炕上爬了起来。他刚趿拉上鞋子准备迎一迎，几个土匪兵已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