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新春将至(微小说)
“下雪了。”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自言自语。
儿子小强正在写作业,听说下雪了,一个高蹦到门前,兴奋地喊道:“瑞雪兆丰年!”
“你这孩子,谁说话都能搭腔,快把作业写完。”老板娘嗔怪道。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旋转着落在梧桐树的枝桠上,天空灰蒙蒙的。孩子没说错,再过几天就是腊八,春节越来越近喽。老板娘一边寻思着,一边打开账本。这样一个飘雪的上午,店里不会有客人,她难得歇一歇,借机捋捋账目。
这是一间既经营炒菜又兼顾烧烤的饭店,三年前老板娘和丈夫筹资开办的。挂牌那天,一位大爷盘着油亮的手串,打着哈哈:“活久见,如今还有饭店用‘诚信’这个招牌?”她端详门上“诚信海鲜饭店”的牌匾,白底红字挺醒目。为起个好听的店名,她和丈夫没少费劲。有一天晚上,她指导儿子以诚信为题写小作文时,就打定主意以诚信为店名,简洁明了,寓意也好。
账本上的数字,令老板娘满意,一年来的辛苦有了回报,她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但很快她就收敛了笑容,一笔累计欠款四千三百元的记录,像谁在整洁的马路上摔了两个酒瓶,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格外扎眼。
雪已经覆盖了路面,白皑皑一片,儿子小强惦记着堆雪人,赶紧做最后一项作业,大声朗读课文:“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
“闭嘴,瞎嚷嚷些啥?”老板娘想起欠款,一阵烦躁。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低声音说:“对不起,儿子,你接着朗读吧。”小强眨巴眨巴眼,一脸蒙圈,听到妈妈让他继续朗读,这才把最后一句读出:“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老板娘起身去后厨,边走边嘀咕,常诚又不是孔乙己,不就四千多块钱嘛。老板娘念叨的常诚是一家小型外贸公司的老板,店里的老主顾。一年前,常诚的公司运营出了点状况,资金都压在货物上,现金流转缓慢。那次吃完饭,常诚一脸窘态,搓着手跟老板娘商量,能不能赊账,一旦公司好转,立马还钱。老板娘想,谁都有为难的时候,便爽快地答应了。
几个月后,常诚赊账到四千三百元时,老板娘提醒他,若是方便的话,就把餐费结了。常诚说,公司很快会结算一笔货款,三天后就来结账。但从这天起,老板娘再也没有见到常诚。唯一能联系常诚的方式,就是他的微信号。可是,多少次打电话、发微信留言都如泥牛入水,常诚好像从人间蒸发了。
小强在店门口堆雪人,老板娘去对面发廊做头发。闲聊中,与美发师小沈说起赊账欠款的事。小沈气哼哼地说,这年头骗子太多,你还是报警吧。老板娘没接小沈的话茬,却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家里穷,有一回母亲到镇上肉铺,赊了两斤猪肉。父亲在月历牌上,歪扭着写下:欠老张肉铺二斤肉钱。等到后来还了肉钱,父亲又郑重地将那行字涂掉,黑黑的,格外醒目。她不否认有骗子,但老祖宗的“仁、义、礼、智、信”不也是深入国人骨髓嘛。她坚信常诚不是不讲信用的人,没必要闹到警察那里。
老板娘从发廊回来时,儿子堆的雪人还缺个鼻子。她觉得不完美,告诉儿子去后厨切半根胡萝卜给雪人安上。人生会有缺憾,但应努力做到完美,雪人也该如此,她是这样想的。
下午两点多,雪还在下。老板娘和丈夫坐在桌子旁穿肉串,她夸赞羊肉质量好,丈夫听了,一脸得意,说是跑了三四家肉铺才选中这块肉,比别人家每斤贵两元钱。老板娘逗他说,那今天一串肉串得涨五毛钱。丈夫信以为真,急哄哄地说,这可不行,咱不能欺客。
两人正说笑着,店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雪人”。
老板娘起身迎上前,一边用毛巾帮着“雪人”拍打身上的雪花,一边说:“这样的大雪天,咋不休息一天呢?”
“雪人”将头盔摘下,露出一头长发,浅笑着,说道:“多跑几单多挣点钱,家里有病人,孩子正读书,都需要钱呀。”
差不多在半年多的时间里,都是她来店里接外卖单子,老板娘只知道她姓张,年龄四十多岁,便喊她小张。小张五官精致,个头高挑,用丈夫的话说,这女人如果保养起来,打扮一番,那就是赛西施。老板娘心想,这是男人看女人的眼光,而在她看来,女人却是另一番情形:她漂亮的面庞上,总有不易察觉的愁容,她一双明眸里,总有一丝淡淡的哀伤。最奇怪的是,老板娘总觉得与这个女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络。她隐约记得常诚有一次说起自己老婆有多漂亮,那番描述颇与小张有几分相似。
老板娘拿起手机瞧瞧,连忙跟小张道歉:“不好意思,顾客点的是炖菜,现炖需要点时间,你等候一会。”说着就把小张让到里边的桌子旁,打开空调,说道:“暖气不太热,开会儿空调,暖和暖和,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既然要等一会儿,我就吃点东西,忙得还没吃午饭呢。”小张轻声地说,“来碗大肉面吧,那个……肉能来半份吗?”她低着头略显局促。
“可以的,不少人都吃半份,现在人都讲究饮食健康,少吃肉。”老板娘撒了个谎,店里从来没卖过半份的大肉面。
老板娘知道,这个女人看上去高挑的个头,实际上很瘦弱,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这半年来,从女人的穿着来看,也隐隐感觉到她生活的窘迫。不过,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款式新颖,老板娘看着颇为眼熟。
借着倒水的工夫,老板娘悄声跟丈夫说:“肉正常放,收半份钱。”
丈夫大大咧咧地说:“干嘛这么小气,请她吃碗面有什么不可以?”
老板娘瞥了一眼丈夫,说道:“你是榆木脑袋呀,那样的话,她会尴尬的,有时候施舍反而更伤人。”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八,年味渐浓。这个日子里,没有多少顾客,外卖订单也比平时少许多。老板娘和丈夫忙着收拾东西,后天他们要闭店,回老家过年。
这时,门开了,“赛西施”小张走了进来。有些过时的羽绒服裹着她纤弱的身子,脸上除了老板娘能看见的愁容,还多了一份凝重。
老板娘抓起手机看看说:“没有订单呀?”
小张泛起一丝苦笑,轻声说:“我是来还钱的。我丈夫叫常诚,就是欠四千三百元餐费的人。当然,我不知情,因为在这十个月里,他无法表述一切。”
一瞬间,老板娘终于明白了自己与她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也想起小张的婚戒与常诚手上的婚戒是同款。她拉过一把椅子,让小张坐下:“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张在椅子上坐下,说:“那天,也就是他承诺三天后结账的日子。在来结账的路上出了意外,一起严重的车祸,造成常诚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
小张喝了一口老板娘递来的热茶,接着说道,交警判定对方全责,肇事者在交付了十五万元的医疗费后,就跑路了。我原来在一家公司做文案工作,守着一月五千元的工资,根本不够开支的,于是辞职送起外卖了。
一周前,常诚忽然醒过来了,医生说这是个奇迹,但是他记忆却停留在车祸那天。醒来后,他动不动就含混不清地说:“我是……去……还钱的,四千三。”我赶紧翻出他的手机,这才发现你们一直在联系他,而且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着:15日,去诚信饭店结算餐费。
说完这些,小张起身往柜台走去,那里贴着二维码。老板娘连忙拉住她,“不用了,这钱不用还了……其实,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承诺得以兑现比啥都强。”丈夫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呀,我们不等钱用的,况且你家正是用钱的时候……”
小张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灿烂一笑,笑得很真诚,也很美,只是声音略显疲惫:“我丈夫终于醒来了,他的心事已了,马上要过年了,提前给你们拜年,新春快乐!”
这个冬天,雪多。此时,天空上又飘下细小的雪花,晶莹剔透,闪烁着,飞舞着,迎候又一个春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