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村居(散文)
如今有些事情虽已是记忆,但美好的东西总还是让你难以释怀。
一座近乎四四方方的村落,不大但也不小,掩映在鲁北平原上茂盛的草树之间,里面足足居住了四五百人,过着安逸的生活,都是普普通通,灰衣灰衫。两条笔直的宽阔的土路分别以横和纵两种形式在村的中间延伸,辐射着一处处简朴而又雅致的土屋与褐土院墙的院落。沿着村中大道的十字中心向四外望去,自然在各个方向出口的地方有一座小桥把守,桥下是一条围着村子旋转的潺潺小河,虽不是江南水乡,但也连接着周围不远的水源,常年不涸。此时,你也许怀疑村子是有些封闭的,这只是多余的顾虑,村中的大路是连着村外的世界的,路上自是不乏穿村而过的陌生身影……
这就是儿时农村的印象,虽然没有什么豪华装饰,我还是很虔诚地惊叹居于此地的人们的勤劳和智慧。这儿是黄河新淤地,没有多长的历史,人们不远万里来到此地扎根,耕作出一片休养生息的沃土,经营起一方生息的村居,也足以可见人们筋骨里流淌着的那股韧劲。我出生于此,生长于此,得益于这儿的每一寸土地,得益于这儿的每一滴淡水,始终如一的亲切与浓情,让我如此快乐无忧地清朗这个世界,享受这里的生活。
一
这儿的房屋排列是有序的。村中两条大路纵横交错,几条小路纵贯其间,把村子隔成规整的格子。房屋两三户一排,同排高矮一致;院门临街而开,两边院落的门靠院墙,中间的则开在南北向,紧凑又有序。
院门也极为简单。家庭殷实的会盖一个门楼,棚顶码一排厚厚的高粱秸秆,再覆以泥浆,待泥浆干透,秸秆为骨、泥土为黏,二者紧密结合,形成一个牢固的整体,凌驾于高墙之上,岿然不动;钢铁是稀缺的,所以一般都是木门,但也很讲究,方形木质骨架,再镶上一层结实的竹坯,门面严丝合缝;也有简单的,在两边垛两个泥垛子,旁边深栽两根粗大的原木,然后用粗铁丝绑上两扇木栅栏门。有了房屋,有了院墙,大门轻轻一关,就是一个温馨的小院了,里面始终是欢声笑语。
只要进了这个院子,人们就抛弃了世间一切烦恼,享受天伦之乐,相濡以沫。院子里柴烟的香气,牲畜的欢叫,再加上儿女膝边嬉戏,让劳累的身子一下就舒缓下来,不求富贵,就求这点自在,那滋味是别人无法畅想的,也是别人没法享受的。自然就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农家人有着最朴实的追求,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高楼大厦,只是一家人不分离,和和睦睦,丰衣足食,并有一方寒舍足以遮风挡雨和御寒取暖而已。所以他们始终朴实无华,没有一点浮躁,剩下的只是岁月的铅华和历史的积淀。他们不是随遇而安,也有着自己的追求和梦想,能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不折不挠地耕耘着自己的天地。虽然有时显得卑微,但你始终不敢轻视他们那黝黑而健壮的脊梁,你也会忽然发现你自身的品德和气质,不是上天赋予你的,而是深受他们的影响。每个人或荣华,或卑贱,没有一丁点儿的资格去嘲笑彼此,因为你的父辈现在或者曾经在为你,还有后来的人拼搏着,磨炼着自己的意志,而这种精神无形之中已经在你的身上已渐远了印记,或者消失了。我们应该怀着至高无上的敬仰,来仰视我们的父辈,虽然他就是一位农民,土得掉渣。
一个简单的农舍,一个朴实的村居,从晨光熹微到暮色降临,人们始终忙碌着,不知一点儿疲倦,始终亢奋着。在农村里,没有人去催促你,男人们自然而然地每天早起,扛起锄头,带上干粮和咸菜,走向田间地头,默默耕耘着自己的梦想;不管毒辣的日头炙烤脊背,还是苦涩的汗水湿透衣襟,都不会停歇,也不会埋怨,从心底里甘心情愿,默默地不停歇,直到秧苗开始茁壮,方才舒心。女人则在家中操持,侍奉老人,伺候孩子,喂养家禽,屋里屋外一尘不染,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从头做到尾,再从尾做到头,每天出出进进,脸庞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每个人心中的美好生活就是对日子的奔头,愿景很简单,“几亩地,一头牛,一辆车,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梦想。话虽然简单,可这些就是人们梦寐以求的,劳动可以创造财富,劳动可以养家糊口,劳动可以追求幸福,劳动可以支撑着延续久远的血脉……
褐色中又夹杂着微微的红色,这儿的屋、这儿的墙、这儿的地,还有这儿傍晚的天,要是没有其他颜色雕饰,都是浑然一色。从这块土地上出生,从这块土地成长,岁月里始终弥漫着这种泥土的芳香,就像每天嗅着父母的体息一样亲切,血浓中,感动着。日子里,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从没有一点儿疲惫,也没有一点儿厌烦。要是没有了这种色彩,我才会感到生活是单调乏味的。
二
人们在这宁静、宽阔的村落里,安顿身心,快乐生活。村旁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在静静中潺潺……
悠扬的牧笛划过微拂的柳梢,在夕阳中回荡,远方洁白的羊群飘然而至,一股脑儿蜂拥到河边,把头扎进清凌凌的水中,尽情地吮吸着甘甜。清脆的鞭哨声,与牧羊的吆喝声夹杂在一起,一拨羊群走进村子,又一拨羊群而至,此起彼伏的羊叫声,扰乱了这傍晚的清净,扰乱了整个村庄。
几位老人牵着老牛,背着一捆新鲜的嫩草,走上河岸边的小坡,眯着眼睛,静静等着这杂乱无章的羊群哄抢河水。久了,撅一截断枝,轻轻地挥摆着,为老牛驱赶六月里的蚊子,老牛舒服起来,低眉顺眼。或者,转身,蹲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平了的大石上,点燃一些烟草,静看河中那戏水的孩童,互相撩起白花花的水花,水珠飞散,溅起对方哈哈的笑声不断,怜爱地一直看到炊烟四起,暮色苍茫。河边也静了,然后,起身,拎起草捆,牵上牛绳,慢悠悠地走下小坡,牛儿慢悠悠地喝水,然后再慢悠悠地回家。
这时的村庄,炊烟缭绕,如豆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也将小河映照得波光粼粼,不急也不缓,还是晶莹地潺潺远方。家家户户也开始了一天中最热闹、最清闲的时间,一天劳作的疲惫也在喷香的饭食中开始舒展着筋骨。桌上摆着屋前房后菜园里生长出来的新鲜蔬菜,有架上的,有土上的,也有地下的。若有个手勤的孩子,趁着放学后,跑到水洼里,胡乱摸几下,鱼篓里还会有几条鲜美的小鱼,炖一碗鱼汤。土地上有无限的生机,桌上也就有丰美的菜肴,虽然简单,但最美的味道往往来自最简单的食材。于是,一个温馨的晚上,一顿温馨的饭食,一家人有了最佳的交流机会。
吃过晚饭,老人们还是如往地坐在门前的老树下,在浓烈旱烟里,闲聊着酸甜苦辣,品味着岁月沧桑。那浓密的树荫,遮住了悄然而至的露珠儿,孩童们依偎进母亲的怀抱里,似懂非懂,似睡非睡,听着亘古的传说,神奇而悠远,恍恍惚惚间入了梦境,不知何时才是归时。门楼里,场院里,还有字正腔圆的戏匣子,在津津有味地诉说着千古唱腔的韵味和战场万马的嘶鸣……
远处,村庄的深处,躲猫猫的笑声还在。夜还是不住脚步地深了,村庄的夜晚,也开始变得静谧空旷。偶尔路上有细碎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引得四邻的狗儿吠声一片,在村庄的上空久久荡漾。忠实的白鹅站在水边,伸长了脖子四处聆听,没等走近,它便压低了脖子,嘎嘎地,凶凶地,直直地冲了过来,赶跑了周围的一切。除此,又没了声音,月亮一会儿躲进云里,一会儿躲在树叶间。月光下,村庄的睡眠,踏实而酣畅。
鸡鸣狗叫的清晨,推开院门,迎来村庄的好空气。满院的颜色清新和煦,院落里架着黄瓜、西红柿和豆角,种着土豆、茄子和白菜,也欣欣然明亮起来。用木桶打来一汪清水,把整个院落润湿一下,独坐晨风中,悠然自乐。也爱村庄的冬季,落了叶子的树,干枝凌乱地定格在屋后村头,让冬天没有边际的萧瑟。参差的屋顶上落满白雪,几只麻雀起起落落,打破银装素裹的沉默。在这样的夜晚,邀上老友,煎茶煮酒,围着火炉,烤着红薯,谈着天,说着地,众人用炉火和语言守住温暖,抵抗严寒。
一年四季的轮回,像大海收留河水,村庄会静静装下所有的欢乐和悲伤。岁月里,村庄,默默走来,又默默走去,但始终有着清晰的背影,无论在记忆里,还是在现实中……
三
一年四季轮换,不变的是乡音和乡愁,落到尘埃,是一片朴实无华的岁月。波澜不惊的广袤平原上,一块方寸的村居沉积了过多的岁月,以凝练和庄重让每个游子魂牵梦萦。
深秋过后,人们积攒了一年的劳动成果开始显现,田野的绿色希望在辛勤的汗水浇灌下,变得丰满起来,桌上的美味丰盛起来,兜里的钱票也变得鼓鼓囊囊,人们开始谋划自己的新生活。不过此时不用任何人帮忙,自己动手,去原野里找一块好的土地,用独轮车一车一车把土运到院子里、房子周围。不用急不用躁,整个冬天,只要得闲,人们就会积攒这些灵性的褐色土壤备用。等需要的土备齐了,首先用土把整个院子填平补齐,待到平整规整后,人们开始在房前屋后和泥脱坯,密密麻麻地码成一片。在干风的催促下,几天土坯就燥透了,摞在一块,等以后备用。
村居最热闹的时候,还是整个腊月,天寒地冻,没了太多的活计,人们少得清闲。原野上除了几个牧羊的身影和背着粪箕拾粪的老汉,人们便投入到了忙年的热火朝天中。腊月的农村大集都是红红火火,人山人海,即便不买东西,也要去凑个热闹、玩个痛快。等过了小年,会掀起一个高潮,人们把屋子、街道,还有整个村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到处一片明净。人们开始舍得手中的金钱,给老人、孩子,还有自己,置办一身漂亮的衣服,不论质地如何,穿在身上,整个村子鲜艳起来,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人们宰猪杀羊,把积攒了一年的底子拿出来,墙上、树杈上、房梁上,挂满了置办的年货,饿了一年的肚子每天都能尝到新鲜滋味,每个孩子满足地舔着嘴角的油渍……
新年过后不几天,河里的冰一融化,人们很自然地收心,开始忙碌起来。拾掇完春耕的农具,再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翻盖和修缮房屋了,农家很注重自己的居所。家境殷实了,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打理自己的居所。虽然在空旷的平原上蛮荒寂寥,但这里必定是自己的家园。那些土坯是现成的,起房也快,但总不如泥砌的结实暖和。于是,备好的泥土此时有了用处,铺上麦秸,用水浸透,和在一起,请足人力,用泥叉按一定宽度一叉一叉地砌墙,再跺实。春天干燥的风儿刮个不停,不几天,半截的泥墙就干透了,结实了。然后再垒一截,待其干透,如此反复,一个春天下来,几间落落大方的土坯房就这样建成了。这些都是沿着坐北朝南的正房两边各盖一些房子,不过在南边很少有增设房屋的,一来遮挡正房的阳光,二来影响室内通风。当然,两边房子是错落有致,各有用途的,有储存粮食的,也有车棚、更有猪圈、牛棚等,还有用来住宿的,应有尽有。
几年下来,勤劳的故乡人都有了自己称心的居所,整个村子也开始饱满起来。
四
如今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散居的农户集中搬迁,日子有了现代化小城镇的模样,生活质量确实提高了。但心头总萦绕着难以割舍的情愫——不是否定当下的幸福,只是过去那些朴素沉淀的日子,藏着最天然的真实与恬静。
我们出外旅游,无非就是大河大海、壮美山川、名寺古刹之类,唯独近几年却兴起了乡村和农家乐旅游。不用长途跋涉,驱车四五里,出城,进入绿意盎然的乡间小路,循着清新的花香,很快就会来到掩映树木葱茏的农家院落门前。院落还是以前院落,还是那么土,但是却以干净整洁示人,砖铺的地面上,没有一点杂质;照样是鸡鸣狗吠,只是都被遮挡在院角那些绿色的屏障里了。主人会盛邀你进院,如亲戚般的宾客驾临那样真挚,没等进屋,随手递给你一个自己用黍子苗纺织的扫帚儿,掸一下满身的灰尘和疲劳。
来到这儿,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不用你刻意去嘱咐,客人只要坐定,主家便开始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杀鸡宰鹅,择菜和面,不用很长的功夫,一桌久违的农家口味带着柴草的芳香便呈现在大家的面前。都是地里出、地里长的味道,食材虽然朴实和简单,却在一双勤劳的双手和一方灶台共同酝酿出奇妙的滋味,没有一点儿缺憾,足足让你垂涎三尺。这儿没有城里雅间的豪华设施,一个小饭桌,或置于土炕之上,一圈人盘膝而坐;或置于厅堂中间,再加上几把小板凳,围坐周边,皆是皆大欢喜,无拘无束。
农村里有一句戏言,原先生活困难的时候,过年过节的时候,人们最高兴的事就是走亲戚,因为一遭走下来,自然肚子里就有了油水,嘴上靠起来的燎泡也消融了,那时候一顿饭让铭记一辈子,也感谢主家一辈子;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不缺大鱼大肉,不用再去四处讨要解馋,所以也就对走亲访友淡了,只有相邀好几次才会成行,其然也是给了主家莫大的面子,主家此时倒是开始千般感谢来访的客儿。所以在如今,在村子里,不论是来旅游的,还是专门来吃农家菜的,受尽了周到热情,玩兴尽收或酒足饭饱结账的时候,你会对价格如此便宜而瞠目结舌的,你开始会厌烦城里那花天酒地的奢侈和陌生。
时常漫步于村子中心,只是现在村子的色彩鲜明了。我感叹随着时代的进步,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一些村落的风貌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整齐划一的柏油路,村庄变了,条件好了,没有人再去稀罕那些灰墙土瓦的房子。耀眼的路灯让夜晚没了星光,也没了幽静的梦想。我还时常走在故乡村庄里……
每一个村居都有自己的特点,每一个村居里走出的游子,都会从心中嗅出属于自己的根的味道。走过一屋一舍,一街一巷,泪水迷蒙着每一寸心房,这里曾经滋养过每一个属于这里的生命,茁壮而有力。所以许多年后我不时地走出喧嚣的世俗去看它,那最老的一棵树,或者废弃的一口砖井还在。
村庄是什么?是根,还是我孤寂心灵的寄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