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村落最矮的房
　　
　　 在村落，石头是寻常之物，总是装满了住客
　　 月牙映在小溪里低头的模样
　　 从小到大，没有人排列过，也无法排列
　　 小鸡觅食也会啄几粒石子入胃
　　 磨碎粮食，磨碎日子
　　 哗啦啦从石磨流淌的豆粒粉身碎骨
　　 石磨旋转的日子精挑细选
　　 拉长的故事从南到北，盘旋长大
　　
　　 圈养的牛最懂得石头，深埋泥土的缝隙
　　 牛小心翼翼地走过，山路弯弯弯出几里地
　　 树叶沙沙铺遍整座山，我走过去
　　 翻山越岭，总也找不到汩汩流淌的涧
　　 从土地到岭上，开满山花
　　 寒号鸟倒挂在岩石下，聚头望山崖
　　
　　 鸟鸣是石头的独奏，竹笛从断崖上滚下来
　　 落地生根，一座座泥土筑起的墙
　　 都坐在一堆深陷泥土的石头上
　　 有人把它烧成白，有人把它磨成灰
　　 一砖一瓦的屋舍染了灰白
　　 村庄多出的颜色，证明了石头的温柔
　　
　　 在村落，土地是沿着石头的走势而铺开的
　　 坎沿上铆合的石头大大小小
　　 双手捡拾与堆砌的智慧绕过一弯又一弯
　　 土在石头的堆积里饱和水分
　　 牛蹄深入、马蹄深入
　　 每一个脚窝里契合着一粒粒种子
　　 在风里醒来，披一身戎装与石头相望
　　
　　 村落的树长在石头上，野草也长在石头上
　　 蚂蚁爬上草尖，喜鹊站在枝头
　　 山有多高，脚印就有多高
　　 就连祠堂祖宗挂像前的青烟，也高过石头一头
　　 在村落，唯有石头，在最不起眼处沉默
　　 不是石屋才住着人，石头是乡村日子的永恒载体
　　 上有天，下有石头
　　 最矮的不是石头，是温柔的乡俗
　　
　　 ◎老井的记忆
　　
　　 自从那只青蛙跳出井口
　　 井就有了年龄，记录一圈圈荡漾的水纹
　　 月亮躺在井里，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唯有取水的木桶变成了铁桶
　　 降下来升上去的吱吱呀呀
　　 早就打湿了凌晨飞过的鸟羽
　　 蝴蝶在井口盘旋，试图映出另一曲舞蹈
　　
　　 老井忘记了年月，忘记了是谁穿越泥土
　　 以及，那一圈圈旋转的石头
　　 有时，老井以镜面的形式等待
　　 肌肤水韵的石头，有骨有肉
　　 以井圈的环绕构筑清韵，千年不朽
　　 井里的山峦，云朵，在某一个平面
　　 握手言和。树叶绿了又黄，草芽枯了又青
　　 老井始终在均衡水面中的花好月圆
　　
　　 再趋步，已是时过境迁
　　 老井依然在，井口的轱辘不再转动
　　 草茂盛着井口，在突围，在延伸
　　 已不见了的牛和羊，鸡和狗
　　 在泥土地蒿草的缝隙里
　　 一只野鸡在盘旋，在草粒饱满的肚囊里
　　 啄着粮食远去，带走了力量
　　 井水还是那般清透，映在水面上的树叶
　　 脉络清晰，仿佛在记录老井眼眸里
　　 田野的往来，曾经的庄稼与烟火
　　 再也漂不到井沿上吸引一只小鸟的欢唱
　　
　　 老井在树木与草的喧嚣中倒下
　　 青石板铺成的水印早就青苔漫溢
　　 那种绿色延长的村口水泥在蜿蜒
　　 在远去，呼啸来去的风声
　　 再也没有留住井水倒影着的田野
　　 北风乱舞中呼啸着火苗
　　 为袅袅的烟尘加温
　　
　　 原创于2025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