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遇】蘸酱菜的记忆(散文)
小时候,在东北老家,主食多以粗粮为主,玉米可以破壁做成大碴子、小碴子,也可以磨碎为面做大饼子,谷子去皮做小米捞饭或小米粥,高粱米更粗糙一些,也只能做捞饭和粥,偶尔磨成面做一次饼,坚硬如铁,难以下咽。
在那些粗粮唱主角的日子里,由于缺肉少油,作为佐餐的副食蔬菜,每天只能中午做一顿,并且一大家人炖一个大菜,盛在几只大碗里,那真是看菜吃饭,绝不可凭自己喜好而任意饕餮。这时,蘸酱菜就像是一抹灵动的色彩,给平淡的餐桌增添了别样的滋味。
蘸酱菜是东北地区的特色菜,别名“大丰收”,甚至后来有人给起了更洋气的“中国沙拉”,但我还是喜欢它的原名,那里面珍藏着美好记忆。
东北人的饮食喜欢重口味,炒菜炖菜都偏咸口,菜品之外,饭桌上每顿总少不了咸菜和大酱。这东北大酱是古老的技法和时间的约定,那是将黄豆蒸煮、磨碎、晾晒发酵而成,如同中国白酒、陈醋一样,浸透着中国工匠的勤奋和智慧,是中国人伟大的发明。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呈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喜人状态。这个季节也是东北人青黄不接的时段,不说主食,就是蔬菜,去年秋天的储备基本弹尽粮绝了,酸菜不管淹了几缸,天气一变暖,这东西就会变味甚至发臭。菜窖里的土豆会有一些残存,这时愈发显得珍贵而不舍得吃,蘸酱菜便一步步走上饭桌。最先亮相的是羊角葱,所谓羊角葱就是隔年的老葱,去年秋天栽下的葱苗,经历了一冬的风霜严寒,春暖花开,又焕发了生机活力,萌发出羊角般的新苗,故而得名。这种葱质地鲜嫩,口感辛辣清甜,蘸上一口咸香东北大酱,是绝佳的佐餐美味。也许,东北人心直口快的性格和爱吃爱吃羊角葱是有一定关系的。羊角葱之后,蔬菜下来之前,温暖的阳光把大地照射得松软而多情,于是一些野菜如婆婆丁、荠荠菜等野菜也纷纷登场。我们那里最常见的是苦菜,我们称它为曲麻菜,这种菜性甘味苦,也是去热解毒的中药,初生阶段,鲜嫩可口,和大酱配合,也是不错的佐餐食材,年少的那些个春天,田间地头都留下了我们挖苦菜的身影。这些野菜,也丰富了东北农家的饭桌,更承载着东北人对大自然的感激和敬畏。
大宗蔬菜下来的时候,都浸透着夏日里农人们的辛劳,也饱含着阳光雨露的滋润。这个时候,中午大都是一锅炖菜,晚饭蘸酱菜便成了佐饭的主角。那些绿白分明的小葱,那些鲜嫩的小白菜以及生菜、水萝卜一盘一盆地端上桌,和东北大酱默契配合,刺激了每个人的味蕾,也让农家餐桌不那么单调。
到了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蘸酱菜的种类更加丰富多样起来。茄子、辣椒、黄瓜等新鲜蔬菜纷纷加入蘸酱菜的行列。茄子蒸熟后,撕成条状,蘸上大酱,那独特的口感和浓郁的酱香融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如果把鸡蛋和大酱搅拌均匀蒸成鸡蛋焖子,和蒸茄子一起伴着吃,更是美不胜收,但这也只能是偶尔为之,毕竟清贫的生活还要靠鸡蛋换取油盐;辣椒则可以直接生蘸大酱,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跃,让人辣后还想,欲罢不能;黄瓜清脆爽口,生吃就是不错的美味,蘸上大酱,更是清爽解腻。这些蔬菜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自然的香气,成为了农家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美味。而且,秋天的时候,人们还会把一些蔬菜腌制起来,做成咸菜,这些咸菜在冬天的时候也可以作为蘸酱菜的搭配,让人们在寒冷的季节里也能品尝到熟悉的味道,延续着蘸酱菜带来的温暖和满足。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秋天也是储藏的季节,人们储藏粮食,也储藏蔬菜,更忘不了储藏蘸酱菜。比如,那些壮实饱满的大白菜用来淹渍,个头矮小鲜嫩的就可以用来冷冻或晒干菜,待到冬日,洗净之后用开水泡发或煮熟,再去掉多余的水分,就是非常不错的蘸酱菜食材。这些储藏起来的蘸酱菜,不仅让东北人在寒冷的冬天也能享受到蔬菜的美味,更成为了他们心中那份对家的眷恋和对生活的热爱。
这些年,离开家乡,身处边塞小城,尝遍了风味独特的草原蒙餐,却总忘不了蘸酱菜留在脑海中的馨香和清甜,那里有家的记忆,有父母亲的味道,更浸透和折射着东北人的豪放率真。那蘸酱菜的味道就像一条无形的线,牵牵扯扯,时常将我拉回故乡,拉回到童年的时光里,解我乡愁,抚慰游子孤寂之心。那些街边的小馆儿,或是家里的餐桌上,只要这盘蘸酱菜一出现,所有的疲惫、陌生和孤独感瞬间都烟消云散。每当朋友或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夹起一筷子鲜嫩的蔬菜,蘸上那浓郁醇厚的东北大酱,送入口中,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
现如今,人们的生活条件都变好了,餐桌上有了更多的山珍海味,但蘸酱菜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它承载着东北人的记忆,传承着东北的饮食文化,永远散发着无可替代的独特的魅力。
2025年12月15日于锡林浩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