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几个医生查房出来，一个三十多岁高瘦的女人突然叫住了我，她问我，是何叶吗？
　　 看着女人似曾相识的脸，但我又一时想不起她是谁。女人急忙解释道：“李舟，我是李舟的嫂子呀！”
　　 李舟？我脑海里立时出现了一个白净帅气的大男孩的形象。我叫了一声：“嫂子”。然后我问了句：“李舟现在在哪呢？他还好吧？”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去年发生车祸，去世了。”
　　 “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初中那年，我考入了市一中，我的后桌就是李舟。那时候碍于学校的一些纪律，我们男女同学都不咋说话。李舟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每天放学后喜欢打篮球，我对篮球也有一种偏爱，有时也会和几个女同学去篮球场玩一会，就这么着和李舟成了好朋友。但别看我们在篮球场有说有笑的，但回到教室就很少再说话了。
　　 王爽是我的同桌，据说按她的成绩根本进不了一中。只因为她姑姑是教导处主任，托关系走了后门，还进了我们这个快班。别看她学习不咋地吧，但她情商高，也胆子大经常给男生递纸条。在此期间，她也和几个男生偷偷好过。她也给李舟递过几次纸条，李舟都没给予回复，让她备受打击，很没面子。有一天，她看到我们几个男女同学在篮球场打球，有说有笑的，回来就警告我，李舟是她的，以后不许我和李舟打球！
　　 对于王爽的警告我很反感，因为她追不追李舟的我可不管，何况我那时也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在一起玩玩球而已。她找过我之后，我也没搭理她，依然每天有空了还会去打球。结果没过几天，我就被班主任倪老师找到办公室谈了话，他说学生要以学习为主，不应该把精力用在谈情说爱上。当时我给他说得莫名其妙，觉得很冤枉。就毫不客气地反驳了他道：“你说话要有根据，我不是你说的那样！”说完我不等他说啥，转身摔门回了教室。
　　 回去后，王爽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说：“踩雷了吧？我警告你，你不听呀！我的人是谁都能抢得到的吗？”她的话严重的刺激了我，我站起身抡起书包狠狠砸向她，她也不是善茬，举起了凳子就向我打来。这时，李舟冲了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凳子，把她推倒在地。王爽躺在地上哭喊着：“你俩狗男女！一起合伙欺负人！”
　　 倪老师闻讯赶来了，他上前把王爽拉了起来，把我们三个人请到了办公室。
　　 倪老师让我和李舟马上请家长来，我父亲正好在市里上班，一个电话就到了。李舟说他父母工作忙没空来，是他奶奶来的。
　　 倪老师当时也说了，在入学前学校就有规定，对于打架斗殴学生情节严重的不会收留，让我们各自办理转学。李舟的奶奶说给他孙子转学她没有权利，她得给李舟父母打个电话问问。电话打过不久，倪老师就接到校长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倪老师就让我俩各自回班继续上课了。
　　 原来李舟的父母是军分区的领导，经过和校长沟通，校长同意我俩继续留在学校。
　　 这件事后，我不再去打篮球，李舟也不再去，我俩变成了陌生人。即使头碰头了，也只是各自侧身而过。
　　 一天，倪老师领着我们班级几个干部三好学生去离宫，划船的时候，我们这船过于倾斜，倪老师就让我和胖子任芳换个位置，结果我和任芳同时站起来时，船打晃把我一下甩进了河水里。我立时觉得眼前一片黑，犯了低血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时，看见倪老师和李舟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身边。原来李舟看见我掉进了河里，不带犹豫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去救我，他抓住了我推举着我往船上送，倪老师也跳下河和他一起把我救上河。
　　 那天后，我和李舟不再避讳别人的眼光，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和我谈了他的家事，说了他父母的每天忙碌，是他的奶奶一手把他抚养大，说他还有一个和他相差八岁的同父异母的大哥。说到以后的理想时，他说和我一样想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奶奶身体不好，这样他就能为他奶奶看病了。
　　 一天，李舟来学校拿了一大袋刚蒸好的馒头还有二十多个咸鸡蛋，分给了学校的同学。李舟把咸鸡蛋夹在了馒头里，告诉我们说，这样吃才香。他还说，他小的时候，父母在部队，他奶奶怕他孤单养了一院子的鸡鸭，下了蛋吃不了就给腌上。他喜欢吃他奶奶蒸的炝面馒头，咸鸡蛋夹在里面，吃着特香。
　　 他看我不好意思吃，使劲劝我道：“吃呀！咱家有的是！不吃白不吃！”
　　 其实过后他告诉我们，那天是他的生日。他本来让他奶奶买了许多吃的，他很想请我们去他家的给他过生日的。只是他大哥结婚后，回来住了，他说下个生日一定会请我们去他家，好好热闹一下。
　　 李舟的生日是五月初七，我们初三那年的五月初七那天，我们相约一起去了李舟家给他过个生日，也放松一下即将到来的高考。他奶奶那天炒了一桌子的菜，我们还喝了橙汁。那可是我第一次喝橙汁，我不舍得大口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结果同学们面前杯都见底了，而我的还剩下了多半杯。李舟偷偷问，是不是不喜欢喝呀？不喜欢喝的话，他再出去给我买别的饮料。我急忙说：“不用不用！很好喝的！我喜欢慢慢喝。”
　　 这时院门一下开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进屋了，男人个子不高，女人却瘦瘦高高的比男人高出半头。长相一般，皮肤不白，画了很浓的妆，看见我们之后说了句：“这是旅馆吗。这么多的人。”
　　 李舟赶紧站起身叫了一声：哥，嫂。
　　 男人对李舟说：“赶紧让他们走吧，乱七八糟的成什么样子？这个家以后就是我的，你让小杰我俩咋住呀？”说完拉着女人进了一间写着喜字的屋，并“咣当”一声关上房门。那是我第一次见李舟的哥和嫂子，给我的印象很不好。还记得李舟的奶奶无奈地对李舟说：“赶紧散了吧，老大不乐意了。”
　　 我们几个同学也识趣，急忙各自站起身走出李舟的家，撇下了那半杯，我还没来得及喝的橙汁。
　　 高考的时候，李舟没有参加，据倪老师说，李舟的奶奶摔了一跤，瘫痪在床上了。李舟的大哥在此时迅速地搬出家里，不再回家。伺候他奶奶的任务，就落在李舟身上。
　　 高考结束，我和几个同学去了李舟家。只记得那天，李舟家的院子里挂满了如彩旗一样刚洗过的大大小小的布块，李舟站在门口，围着围裙，双手湿漉漉地迎接着我们。提起院子里的尿布，他说小时候他奶奶就经常给他洗尿布，刚生下他时，他父母主张用尿不湿。他奶奶坚决不让用。而且住进了他父母的房间，每天不分昼夜地照顾他妈，照顾他。奶奶说小孩屁股皮肤细嫩，用尿布勤换着点舒服……
　　 “那你以后有啥打算呀？”我问他。
　　 他说他目前就在家伺候他奶奶，以后他奶奶好一些了，他就在附近找份工作养他奶奶，他要向他奶奶对他一样，给他奶奶养老送终……
　　 后来，我忙于学业，父母去世，紧接着参加工作，慢慢地和李舟也失去了联系……
　　 遇见李舟的嫂子，从她嘴里我也了解了李舟的一些情况。李舟在家伺候他奶奶三年，家属院就拆迁了，他就带着他奶奶搬进了市里的楼房，他也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相继的几年里，都是他一个人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他奶奶。五年后，他奶奶去世，去年他送外卖的路上，发生车祸不幸去世了。李舟的嫂子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我：“这是李舟留下的，他一直说你当年很爱喝橙汁。去年他走之前，还提起你，说如果能再见面，一定要请你喝一杯。”
　　 看到照片我的眼睛湿润了，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毕业照里抿嘴笑的我们，还有一张他过生日那天他偷拍我拿着橙汁小心啜饮的侧影……
　　 某个夜班结束的清晨，我看见几个实习医生，从我面前喝着橙汁走过。其中有个白净帅气的男孩，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橙汁，把空瓶轻轻投进垃圾桶，那侧脸像极了十六岁的某个午后。
　　 原来有些人的离开，不是终点，他只是活成了春天里温暖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