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何晴走了(散文)
“据扬子晚报消息,12月13日,一份家属发布讣告显示,著名演员何晴在北京安然离世,享年61岁。告别仪式将于2025年12月15号早10点在北京昌平殡仪馆久安厅举行。”
“媒体誉她是古典美女第一人。从明艳照人的荧幕美人,到被病痛(脑癌)缠身憔悴的面容着实让人揪心。她把最好的模样留在了镜头里,那些鲜活的角色,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代人的荧屏记忆谢幕,能留下这么多经典角色,值了。”
……
何晴走了的消息传来,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神。
我喜欢何晴。
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她在电视剧《红楼梦》里饰演的秦可卿的形象让我留恋难忘。一幕幕:
秦可卿,宁国府贾蓉之妻,贾珍的儿媳妇,乳名兼美,小名可儿。《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描写她:“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她姿色和仪容,融合了薛宝钗的明艳丰润与林黛玉的轻盈灵秀;
贾母评价她:“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乃是指她行事妥当、性格温柔;
他临终托梦王熙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展现她的远见与忧患;
她吩咐丫鬟:“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担心猫狗打架的吵闹声,会惊扰到正在她房间里午睡的宝玉……
那女人味,可人,也应了她“可儿”的小名。那气质,温文尔雅,端庄秀丽……再因为,秦可卿是一个足让人唏嘘的悲剧美人。
《红楼梦》第五回中,太虚幻境里有着金陵十二钗的“判词”,一签一签地,暗示着大观园一众奇女子的命运结局。
秦可卿的判词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附图: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缢。
书中,曲子《好事终》曰: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贾敬,宁国府的老太爷),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书中却说她是病死的。秦可卿死,宁国府破格,隆重为她举办了葬礼,几乎是皇家的规格仪式。可书外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秦可卿的住处和天香楼之间有花园通着,幽静,不远。比如脂砚斋的批语:“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余大发慈悲也。”隐喻着,秦可卿是和自己的公公贾珍苟且,被人撞见,一时羞愧难当,悬梁自缢了。“宿孽总因情”嘛,秦可卿死,贾珍哭成了泪人,他们的奸情,我信。贾府的老奴焦大喝大了酒就醉骂道:“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只当我不知道?只有府门前的这对石狮子是干净的……我哭老祖宗去……”
但,我还是仰望她,她贵,且雅的古典,不可仿。却被何晴演活了。“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温婉,她干净的像夏日的荷。”昨天,我在我的文章《简媜》中写道。
一生,我读曹公《红楼梦》数遍,所以喜欢电视剧《红楼梦》,也就入戏太深。
如今,所谓红学的新“索隐派”们很忙,他们挖空心思猜谜,说《红楼梦》“红,乃朱也”,是写“反清复明”,说谁谁是暗喻崇祯帝,谁谁是多尔衮,谁谁是吴三桂……刘心武另说,秦可卿是清康熙朝的废太子胤礽之女,因政治原因寄养曹家。把好好端端的风月无边的儿女情长,硬生生说成改朝换代的血雨腥风,这就无趣了。对于这些拿着《红楼梦》指鹿为马说事的事,我说这是背山造屋,焚琴煮鹤。煞风景。
好好一部小说……不说别的,就是大观园里这一群活泼可爱女孩子的故事,就足以让人“沐浴焚香,置琴而鼓之”了
看《红楼梦》遍数多了,逐渐喜欢上了葬花焚诗稿的林黛玉,喜欢上撕扇子,且冬夜里抱病为宝玉补雀金裘的晴雯,喜欢上了醉卧芍药裀,那个呼宝玉一口一个“爱(二)哥哥”,说话咬舌头的憨湘云……自然,还有秦可卿,自然也就喜欢了何晴。
有人说,不就是一部小说吗?写了一大家子,一个园子,一帮小姐,一个废物点心,在家里吃喝玩乐,风花雪月……其实,贾宝玉并不是“废物点心”,他的一句“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就说到了我的心里。
何晴就是秦可卿,陈晓旭就是林妹妹。陈晓旭出家,我写了文章。陈晓旭去世,我写了悼文。我那时还在北海,2007年5月的事。
我写林晓旭的那篇文章并不长,我节录下:
林黛玉扮演者陈晓旭因乳腺癌13日在深圳去世……
喜欢她。
春节时,陈晓旭出家皈依了佛门,我曾感慨了几句。岂知,才几天,陈晓旭病逝,出家人应该说是“圆寂”。一朵花凋谢了,在这个晚春。
说实在的,她长得漂亮。她在《红楼梦》里饰演林黛玉演得也不错,机敏,善感,文弱,愁颦,读《西厢》的羞涩、葬花的抑郁、焚稿的决绝……一颦一笑,如黛玉灵魂附体,没谁了。
陈晓旭之后,再无林黛玉。“林妹妹”之誉,不是浪得虚名。只是陈晓旭比林黛玉多活了些年头。人生如梦啊。
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人,无论美丑,都在人生的窗口前被“生命的闪电照亮过一次”,随后,堕入永寂的黑暗。了了,了了,一了百了,从此无牵无挂了,也好。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万缘皆空。阿弥陀佛。
………
我于“空”哀“色”:明成祖朱棣有个妃子死了,祭祀时让大学士解缙宣读祭文。当谢缙接过所谓祭文一看,却见黄榜上只写着四个“一”字,空空如已。但,解缙不慌不忙,开口读道:“巫山一片云,峨嵋一峰雪,上苑一枝花,长安一轮月。云散,雪消,花残,月缺。呜呼哀哉!尚飨!”录此祭文,借花献佛,我黄表一纸烧给林妹妹了……
于今,于何晴的死,于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已不想说什么了,也是无话可说。一声叹息:愿她一路走好吧。
俱往矣,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2025。12。15。浐灞半岛云栖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