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季和我年龄一般大，也是快奔三的人了。
　　 和老季相识到她成为我的死党、小跟班的，只因为一次帮她出头打架。上五年级的那年，我班转来一个穿着邋遢，头发剪的像男生一样寸头的女生。女生的特点不只是穿着埋汰，更显著的是五官不那么协调，大嘴，小三角眼，颧骨还很高。
　　 听我同桌门惠说，这个新生是她家新搬来的邻居。在家似乎很不受待见，自从和她家做了邻居，总能听见她妈骂她。而且她妈骂人尖刻，啥话都骂。骂着骂着还会上手，经常听见她的哭声。
　　 “居然还有这样对孩子不好的妈！”我愤愤地说。那天，我对女孩有了几分同情。
　　 女孩姓季，叫“季念”。不知是因为她的穿着还是长相，班里的同学都不喜欢和她玩，还经常欺负她。即使有事情，也从不叫她名字直接喊她“老季”。
　　 有一天课间操结束，我们刚回到教室，只因为季念不小心踩了我后桌崔振的脚，崔振就把嚼过的口香糖直觉吐在了季念的脸上。同学见了，一起哄堂大笑。季念被吐了满脸口水，也不敢说啥，尴尬地说着“对不起”，就跑着去洗手间洗脸了。崔振得寸进尺，竟然跟着也去了洗手间，非让季念用袖子把他的鞋擦干净不可。季念低下头，用袖子擦的时候，他一脚就把她踹倒在地骂道：“看你那埋汰样，配给我擦鞋吗？知道我这鞋是什么牌子的吗？”我那会也正好刚从卫生间出来，看崔振这么欺负人，也看不下眼，就上前推开他说道：“行了！别太过分了！”
　　 没想到我拉架还拉出麻烦来了，崔振挥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还对我吼道：“滚一边去！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和她一样也是个穷鬼！”
　　 他的这句话彻底惹怒了我，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抬起脚就踢他。这时哥也跑来了，我俩一起联手狠狠地揍了他。崔振的父母是做买卖的，平时也没空管他。那天，我和哥打了他，他父母正在外地进货，他爷爷来到学校，即使没说啥，我奶奶也给他买了二斤橘子。
　　 那天后，季念喜欢跟在我身后，也没人再敢明目张胆欺负她。
　　 季念也不争气，作业经常不完成，每次考试在班级都是倒数一二，经常被班主任林立老师叫到办公室挨训。我那时是我们班的班长兼学习委员，有时去办公室送班级作业，会经常看到季念低着头，笔直地贴着墙站立着，听着林立老师的训话。有一天，我刚喊了一声报告进入办公室，就看见林老师正拿起电话，还没等拨号呢，季念慌张张跑上前，紧紧拽着林老师的手哭求着说：“我求你了林老师！别给我妈打电话，她会打死我的！”
　　 那一刻，我想起门惠对我说过的话。我冲动地跑上前，一把拽住林老师的手说着：“林老师不要打！以后我来负责季念的学习！”我怕老师不信，又急忙说：“我向你保证，下次考试我一定会让她考到前面的。”
　　 那天由于我做了保证，林老师没有给季念的父母打电话。从办公室出来，季念紧紧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不停地问我，是不是真能帮她补习功课。说实话，那会我帮她说话也是一时冲动，也没想到会帮她什么。但既然那么说了我也不能食言呀？
　　 所以那天后，每天放学我都会领着她去了我家。奶奶见她来我家，脸上立时露出不满的神情，因为那天我揍崔振，奶奶买了二斤橘子，让她损失了十六块钱，奶奶一直耿耿于怀。但奶奶看我是领她来我家学习的，也没说啥。但每天她在我家也学习不了多久，一到五点都会急忙忙往家跑，她说她要回家做饭。那么小的孩子，会做什么饭呢？奶奶坚决不信，背后就和我说了，这孩子教也白教，她的心思根本没在学习上。我听了奶奶的话，也觉得是那么回事。但是我已经答应林老师了，如果完不成任务，我不就成了言而无信的人了吗？
　　 所以，有一天我就和季念商量说：“如果你平时五点就回家做饭，那你以后周六日全天都来我家学习吧。”
　　 她听后，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说：“周六日我更没空了，我要看我弟弟，我还要在家洗衣服干许多家务活呢！”
　　 “你不想学就算了！别找借口！我就和林老师说找你父母吧！”我生气地说。
　　 她听后急忙说：“不要让林老师找我父母，不然我妈不会再让我上学了。”
　　 那天季念和我说了她的家事，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后来她父亲带着她再婚。父亲再婚后，继母对她不是太好，特别是有了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后，继母更加看不上她。她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做早晚饭，每天吃过饭还要刷碗给她的弟弟洗尿布，经常忙碌到十一二点钟。所以每天老师安排的作业她经常完不成。周六日更是她的忙碌日，继母要出去逛商场，购物，她在家要看弟弟，做饭干家务……
　　 “那你爸也不替你说句话吗？”我问。她说她爸的工作是销售，经常驻外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不敢说啥，她爸怕她继母。
　　 听了季念的家事，爱管闲事的奶奶坐不住了，她非要去季念家和她继母说道说道。周六那天，奶奶拉着我就去了季念的家。还好的是我们两家离得不是太远，只绕了一条马路就到了。
　　 刚走进她家院里，就看见院子里挂满了刚洗的衣服，季念正坐在一个大盆前搓洗着衣服。她见到我和奶奶进院，赶紧站起身问：“你们咋来了？”
　　 我俩还没说话呢，只听房间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季念说了句：“我弟醒了！”然后就慌忙往房间跑。随着她身后我们进了屋，只见屋内过道放了一个洗衣机，一个婴儿床上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孩子在哭。季念急忙上前，抱起了哭的孩子哄了起来。
　　 “家里有洗衣机干嘛要用手搓呀？”奶奶问她。季念告诉说，她妈说洗衣机费电费水，还洗不干净，不让用。
　　 正说着话呢，她继母突然回来了，她说她忘记带钱包了是回来拿钱包的。她看见家里来了陌生人直接给了季念一个耳搂子骂道：“谁让你招陌生人来家里的？”紧接着她又对奶奶不客气地问道：“哪来的老太太呀？”
　　 奶奶看她如此这般没礼貌，又看到她穿得光鲜就说：“我是来你家讲理的老太太，是咱们这个家属院的村委会主任，你这么虐待你的继女不行，坚决不行！”女人听后不客气地轰我和奶奶出去。她说这是她家也是她家的家事，谁都管不着！她用力地推着奶奶，奶奶死死拽着门框不走。奶奶后来被她推急了，挥起手里的拐杖说，如果让她走也行，她就去村委会喊大喇叭揭露她的丑行，让她臭名远扬。
　　 女人被奶奶的话彻底震住了，因为她们一家毕竟是刚搬进我们家属院的，她也怕把她名声搞臭了，以后没法住下去。她就没再坚持赶我和奶奶走。奶奶那天和她讲起了大道理，季念的继母也讲了自己的实际困难。她和奶奶哭诉说，孩子奶不够吃半夜总闹，搞得她精疲力尽，休息不好犯了偏头疼。季念她爸长期驻外，一点都指不上。她娘家离得又远，她也是力不从心了。孩子折腾了一宿，一早好容易孩子睡着了，她也想多睡会，只能让季念自己起床做早饭。但她同时也检讨了自己，说她自己脾气不好，也爱动手打季念，以后尽量控制不打了。奶奶说：“我也看到了你家的实际困难，孩子小你每天忙不过来。这样吧，我以后每天一早过来给你们娘俩带早饭，白天和你一起看孩子，也帮你干一些家务，只要让季念安心学习就行。”
　　 奶奶说到做到，每天母亲做了早饭，奶奶都会拎着给季念她们娘俩送来。白天就留在她家里，帮季念她继母哄孩子干家务。从那以后，季念再也不用早起做早饭干家务活了，她也能按时完成作业了。我每天辅导她学习，她的学习也有了很大的进步。月考时，她进入班级组二十名。母亲每次给季念她继母做早饭，奶奶都会让在粥里加一大勺猪油给季念她继母，没过多久，孩子的奶也够吃了。
　　 考高中时，她和我同时考上了县一中。我俩同住一个宿舍，她继母还给她买了羽绒被，宿舍里六个同学就有四个盖羽绒被的，而我和另外一个叫肖伟的盖的则是家里拿的粗布棉被。季念曾慷慨地让我俩换着盖，我试着盖了一宿，实在觉得不舒服，就还给了她。
　　 高中的几年里，我俩形影不离。那几年我家里也实在过的贫困，每次我俩去食堂打饭，她都会打一份稍微好一点的菜，倒进我的饭盒里。我拒绝她时，她都会说：“我还指着你罩着我呢！”紧接着她又说：“吃吧，不吃白不吃！我妈给拿的钱，让咱俩花的。”高考前，我俩钻在一个被窝里她举着手电筒一起复习功课，刷题。高考时我俩都没有落榜，考上了自己满意的学校。
　　 大二我母亲去世，我办了休学，她居然也办了休学在家陪我。每天我俩吃住在一起，她给我做饭，一起和我去母亲墓地看母亲。陪我一起落泪，一起喝酒。以前喝一口啤酒都脸红的她，后来陪我也能喝一瓶白酒了。
　　 大学毕业后，我如愿进入承德一家三甲医院当了一名医生。她也如愿进入了承德银行工作。两个人彼此都忙了，但还会经常腻在一起。日子就像那承德的山峦，层层叠叠却坚定地向前铺展。老季依然喜欢跟在我身后，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如今我们并肩多了。她还是会“占我便宜”——悄悄在我值班时送来保温饭盒，里面总是装一些我爱吃的菜；发工资那天必定拉我去逛街，却总“顺手”给我买下那件我多看了两眼的外套。
　　 “我这叫投资。”她眯起那双小三角眼笑，颧骨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万一哪天我又需要你保护呢？”
　　 然后她又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跟着你吗？因为五年级那天，你是第一个为我打架的人，也是救我于水深火热让我学习有了进步的人。还有就是你奶奶出手帮我们一家人，让我以后过上了好日子，我继母也成了我的妈。也让我觉得我可以不是‘老季’，而是季念。”
　　 月光洒在前方的路上，明亮而温柔。我们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续写——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走下去，在彼此的生命里做永不缺席的光，便是岁月最好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