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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丹枫】乡愁里的旧物件——篮筐(散文)


作者:安子川 举人,4821.2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36发表时间:2025-12-16 18:27:01
摘要:原创首发

篮筐,作为一种装东西的物件,在过去的农村是极常见极普遍的。但不论是细密的竹篾篮筐、柳条篮筐,还是粗糙的榆条篮筐、荆条篮筐,我都非常熟悉,尤其是最廉价的紫穗槐条篮筐,几乎占据了我童年生活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开启了我对篮筐从枝条生长、采割到编织的最初认识,至今回想起来,仿佛犹在昨天。
   那是1972年的金秋十月,已经上二年级的我,除了每天正常上课和完成老师布置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作业外,就是和伙伴们一起玩耍。有时在河滩的树林里偷烧成熟的黄豆吃,有时在村东的土塬下偷烧成熟的玉米棒吃,有时连成熟的高粱穗都不放过,偷来拿到没人处烧烤着吃,真是有点“饥不择食”的架势。为防止被看秋的窦五爷发现,我们只能臂挎竹篮,以拔猪草为名作掩护,穿梭在一片片金黄色的庄稼地里,将成熟的黄豆枝和玉米棒藏在竹篮底下,盖一层猪草,拎到隐蔽处,架火烧烤。
   那年月,物资匮乏,粮食短缺,偶然间能吃上一两次这样的烤黄豆和玉米棒,真比过年吃豆腐和大肉还香。尽管每次心总是提到嗓子眼,生怕被窦五爷发现,可我们还是大着胆子这么做。有一次,我们刚把偷来的玉米棒藏在篮子里,窦五爷就出现了,吓得我们差点叫出声来。可窦五爷并没有检查我们的篮子,只是大声提醒道:“千万可不要糟蹋庄稼”。说着,便哼着宏厚的秦腔声调,从我们身边走过。我们才长舒一口气,像躲过关卡的侦察兵一样,急忙离开。不过,这种事,我们谁都不敢告诉大人,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
   那年秋季,天好像漏了一般,三天两头下雨,整个路面就没有干过。“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直到冬麦透出嫩芽,白露节气刚刚来临,天空才彻底放晴。我们就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好友,撒着欢儿跑向村口,跑向场院,跑向麦地,跑向任何一个我们能跑到的地方,在天高云淡的阳光下,尽情释放我们的天性,追求我们的快乐。
   也就在那时,已经完成了看秋任务的窦五爷叫住了我们,让我们做一件连想都没想过的事——编篮筐。
   在我们村,好几年前就有在河滩水渠两边种紫穗槐条的习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河滩的水土养紫穗槐条,而紫穗槐条又能帮村里人解决农具短缺的难题。
   每到秋末,队长就组织部分社员,手持镰刀,将长到一米来高的紫穗槐条割倒拉回,泡到村头的涝池里,一周后,便用这些柔韧的枝条编织各种形状的篮筐。我们拔猪草时常见这些条子,跟槐树一样,都长有相同的小椭圆形叶片,都开有一串串的槐花。只是紫穗槐条开的是紫花,槐树条开的是白花;紫穗槐条不长刺,槐树条长的刺布满全身;最重要的是,紫穗槐条一年收割一次,一簇一簇的,极有韧性,且细而长,最合适编篮筐;槐树枝条则持续生长,分主杆和虬枝两种,没有韧性,非常脆,一折就断,只能当柴烧。
   在我看来,编织篮筐,应该是像窦五爷这样的手艺人才可胜任,怎么会让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孩子来凑热闹。
   带着这样的疑虑,我们来到窦五爷面前,寻求答案。他看了看我们,这样说道:“秋庄稼已经收割完毕,你们也不必再惦记大豆和玉米棒了,你们干的那些事,五爷早就知道,只是不追究你们的责任罢了。现在让你们跟五爷学编篮筐,不知道你们愿意不?”
   我们没有回答窦五爷的话,只是傻傻地愣住了。万万没有想到。我们所做的一切,窦五爷竟全看在眼里。可他当时为什么不戳穿?
   看我们怯怯地不说一句话,窦五爷又说:“一定纳闷五爷为啥不抓你们吧?”我们的眼睛瞪得更大,直愣愣地看着五爷。窦五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摸了摸我们的头发说:“还不是因为你们是孩子,五爷舍不得呀。”
   我们这才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窦五爷。窦五爷则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们。“唉,都是饿肚子给闹腾的。”随后,他严肃而认真地说:“不管咋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这么做是不对的,这一点一定要清楚。”
   我们这才赶紧点头,表示一定跟五爷好好学编篮筐,以弥补过错。
   村里人都知道,在众多的编篮筐者之中,窦五爷可是编得最快、最精致的一个。他不但自己编,还教会大家编。每年的编篮筐季节,场院里就有好多人跟窦五爷学。只是当时我们还小,根本不太在意,也从没想过要学编篮筐。此刻,窦五爷要教我们,尽管感到意外,但还是觉得心里乐滋滋的,毕竟是一件正事,比整天到处乱跑玩耍强得多。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窦五爷说教就立马开始。他先是挑选12根用水浸泡过的紫穗槐条,带着水珠的条子在阳光下泛着暗光,空气里顿时飘来一股湿润的草木香。三根一组,平分四组,呈“米”字形交叉对齐平铺在地上。他说这叫经线,是篮筐的筋骨,“根基打不牢,高楼盖不高”,经线摆正了,篮筐才能编得规整。接着,他又挑选一根枝条,从经线最外侧开始,按“压一根、挑一根”的规律缠绕。他说这是纬线。当纬线缠绕一圈后,又取出一根枝条,按“压一根、挑一根”的规律反方向缠绕。如此正反方向的交替缠绕,篮筐的平底就编成了,摸上去纹路细密,结实牢固。
   平底编好后,又开始编篮筐的腰身。这一点,窦五爷做得更是干净利索。只见他将平铺的“米”字形经线从根部一组组向上折弯,成为一簇,再用绳子绑紧顶端。之后,他取出一根根枝条,顺着刚才编织的底部正反圈缠绕,手指在枝条间穿梭,像变换魔术似的,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他的指腹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紫黑色的,像是从枝条上长出来的一部分,任凭湿润的枝条在指间蹭来蹭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其动作之灵活,手指之麻利,看得我目瞪口呆,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满月般大小的篮筐成形后摆在地上,我们才回过神来,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我更是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起窦五爷来:六十开外的老人,中等偏上的个头,头戴一顶瓜皮帽,露出两鬓花白发,上身穿一件偏襟粗布黑色外套,下身着一条大裆粗布黑色长裤,因背弯曲而显前襟长于后襟,因裤宽大方显裤腿肥于腰身,再配以腰间的一条黑色粗布腰带,和脚上的一双圆口粗布黑鞋,简直就是那个年代农村老人的显著标志。不过,更让我惊奇的是,就是这么一位因左眼残疾、什么也看不见的窦五爷,却是村里编篮筐的高手。为此,我不得不佩服窦五爷那扎实的功底和熟练的技能。
   “都别愣着了,跟着我学。”窦五爷的一句呼喊,把我从沉思中拉回。我赶紧和伙伴们一起,上前一步,围在窦五爷跟前,一招一式地跟着他学了起来。
   本以为编篮筐不是什么难事,可真的学起来还真不容易。别的不说,就是那12根枝条分成的“米”字形经线,我反复摆放了好几遍都不过关。不是偏左,就是偏右,要么就是歪斜不正。还好,窦五爷耐心好,手把手反复教我,直到我摆放整体才教我下一个步骤。
   接下来的编织也是如此,其中隐藏着熟练的技巧。尤其是按“压一根、挑一根”的规律用枝条缠绕,手上没劲根本压不住枝条——那些泡透的条子看似温顺,实则暗藏力道,稍一松劲就会弹开,在掌心留下一道滑溜溜的印子。我攥得太用力,指腹很快就红了,隐隐发痛,像是被细小的针轻轻扎着。即使勉强缠在一起,也很不规整。不是缝隙过大,就是东倒西歪,手指笨拙的跟新生的雏鸟啄食似的,没一点灵巧劲。回头再看几个大一点的伙伴,都学得比我快,有两个竟编到了腰身。那一刻,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多丢人呀,连个篮筐都不会编。我暗暗骂着自己,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窦五爷看出了我的窘迫,他笑呵呵地走过来,又一次摸摸我的头发说:“不着急,再练几次,一定会学会的。”说着,他拉着我蹲在“米”字形上面,并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像块磨平的老木头,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把我的小手整个裹住。我们一起正方向缠绕,再反方向缠绕,每缠一圈,他就带着我的手把枝条压压紧,扶扶正。待枝条紧凑、篮筐规整后,再继续用下一个枝条缠绕。“熟能生巧,巧能生精”,如此反复了十几遍之后,窦五爷才松开我的手,让我自己接着编织。我也在这一遍遍的实践摸索中,终于掌握了编篮筐技巧,掌心的痛感变成了踏实的暖意。
   接下来的每天下午,只要一放学,我们就急忙来到场院,跟窦五爷学编筐。渐渐地,我们编织的篮筐,也成了生产队劳动时的主要用具。尽管我们所编织的篮筐看起来粗糙且不够规范,边沿还带着没处理干净的小毛刺,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不免踏实和欣慰。
   至此,每年的紫穗槐条收割之后,我们都要帮窦五爷编篮筐。后来窦五爷年事已高,手抖得厉害,再也不能编篮筐了,就坐在场院边的石头上看着我们,时不时地指导几句,纠正我们的错误地方,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直到后来生产队解散,各种现代材料制作的篮筐渐渐多起来,紫穗槐条篮筐被人们遗忘,村民编织篮筐的使命才真正结束。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五十余年,编织篮筐的事早已淡出我的生活,但每每回到家乡,总想起年少时的这段经历,想起和窦五爷学编篮筐的点点滴滴。它们就像电影镜头一样,不时闪现在我眼前,让我倍感留恋和珍惜。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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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者以“篮筐”为具象载体,串联童年偷食庄稼、跟窦五爷学编筐的往事,把物资匮乏年代的乡村生活、人情温度藏进旧物件里,不刻意煽情却乡愁满溢,既还原了70年代农村烟火气,又以“旧物件”勾连岁月记忆,让乡愁有具体落点,而非空洞抒情,很容易引发同龄人共鸣。烤庄稼的香气、紫穗槐条的湿润草木香、窦五爷掌心的老木头触感、枝条弹在掌心的滑溜印子,让场景立体可感;窦五爷的秦腔声调、独眼却编筐精湛的反差、粗糙裹住小手的大手、晚年坐石上指导的模样,寥寥几笔立住“慈爱又严谨”的乡村长者形象,没有脸谱化;从偷庄稼的忐忑羞愧,到学编筐的窘迫挫败,再到掌握技巧的踏实欣慰,最后对往事的留恋珍惜,情感线顺着经历推进,不生硬不刻意;尤其窦五爷“知而不戳穿”的包容、“手把手教学+讲道理”的教诲,把“人情美”藏进叙事里,让散文既有乡愁厚度,又有情感温度,立意更显真挚。没有华丽辞藻堆砌,用直白、平实的语言还原往事,口语化表达贴合乡村叙事场景,反而更显真诚;穿插“一场秋雨一场寒”“根基打不牢,高楼盖不高”等俗语,既贴合年代语境,又让文字多了生活气息,不晦涩不生硬。结尾处,作者并未刻意升华,只是淡淡提及“五十年过去,场景如电影镜头闪回”,却让读者感受到那份对过往的留恋——留恋的不仅是篮筐这一物件,更是那个用双手创造价值的年代,是窦五爷身上体现的乡土伦理,是简单生活中踏实的快乐。这种克制的表达,让乡愁有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余味悠长。总之,这篇散文以“篮筐”为眼,以细节为骨,以温情为魂,在个人记忆中折射出时代的侧影,在手艺传承中彰显人性的美好,读来令人心生暖意,久久难忘。推荐欣赏。【编辑:纳兰睿王】【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17001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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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纳兰睿王        2025-12-16 18:27:45
  感谢赐稿丹枫,问好作者,期待继续。
2 楼        文友:安子川        2025-12-16 22:33:19
  感谢纳兰老师的辛苦编辑和点评,问好。
3 楼        文友:阳山岗        2025-12-20 14:41:41
  记忆犹新,我小时候也偏过竹篮。
站在山岗看世界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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