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仇洪冰酒后骑摩托车撞死后，所焕丽带着18岁的女儿仇艳翠过着孤儿寡母的日子。
　　 仇洪冰死亡后14天，仇艳翠走进高考考场，仇艳翠平时学习成绩就是中下等水平，加上父亲不幸死亡的打击，考试成绩比平时还要差些，连大专院校录取的分数线也没有达到。本来就厌烦学习的她，又坚决拒绝母亲所焕丽要其复读再考的建议，于是便辍学在家了。
　　 屋漏偏遇连雨天，这一年的年底，所焕丽所在的集体企业原安淀粉厂，因为工艺落后，产品滞销，加之领班子成员贪腐挥霍浪费，厂子破产倒闭了，所焕丽在领了不到两万元钱的下岗补助金后也回家了。自此，所焕丽和仇艳翠，娘俩便开始了大眼瞪小眼，无所事事，坐吃山空的日子了。
　　 按说，改革开放搞活的政策，已经给人们创造了一个自食其力的生存环境，很多人们瞅准时机，钱多的注册公司企业，钱少的搞点小本经营；有技术的靠一技之长，没技术的靠一身力气；有车的跑运输，没车的挑担挎蓝……所有的人们都在争先恐后你追我赶的涌入市场经济大潮，正所谓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用漏斗户随景广的话说，叫做“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道”。要说立刻共同富裕起来，没那么快，一下子也办不到，可弄个温饱，或攒点余钱，还是完全办得到的，事实证明，很多善于动脑肯于吃苦的人都已经小有积蓄了。
　　 所焕丽却完全没有这种精神，她在家中是老小，上有三个哥哥，家中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孩，父母把她视为掌上明珠，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可着她来，家中的大活小活自然也不让她干一点儿，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哥哥，在外边打架斗殴招灾惹祸作得天翻地覆，可在家中谁也不敢骂她一声碰她一指。她自己也更是把自己当成了千金小姐，从读小学起，兜里就零钱不断线，零食不离口，到了中学以后，她虽不像她几个哥那样，称王称霸打架斗殴招灾惹祸，但却是整天自我陶醉自鸣得意自命不凡，结果可想而知，高考时名落孙山。她不好好学习，是把希望寄托在她那个在兰花甸权重钱多神通广大的爸爸身上了。果不其然，高考落榜不久，她那个当支部书记的爸爸所葆元就托人把她安排在原安县淀粉厂当了工人，这是当时一般普通社员家的孩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也是当时其他的大队书记望尘莫及的事情，因为所葆元是典型，他认识县上的领导。
　　 所焕丽开始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是走出了兰花甸这个小村，进了县城的厂子，当了工人挣了工资，可干了几年后，她就嫌在厂子当工人太累，一天8个小时还倒班，几次想辞职回家，可她都没敢说出口。这回厂子破产倒闭，可把她乐坏了，这回可不用再三班倒了。之后，她又曾经在几家企业打过工，均因怕苦嫌累，没有一家干长久的。此后，刚刚40岁的所焕丽，就根本不想再去干那些出力气的活了，随着歌舞厅夜总会的兴起，她便经常出入歌舞厅夜总会，凭自己那白白净净的脸盘和风姿秀逸的身段，靠陪人唱歌跳舞挣钱去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那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仇艳翠，考大学落榜以后一直在家待业，好吃懒做的她，什么出力的活儿也不想干，见母亲成天去歌舞厅夜总会，也天天沉迷其中。她虽然年轻，但长得却不漂亮，她长着一个长条脸，像她的姥爷所葆元，正应了人们关于隔代相像的说法。她的爹妈都是个白净人，可她却长得一点也不白，黄不拉几的脸上，还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不当不正地长在左侧脸蛋下方，像永远擦不掉的一粒苍蝇屎。她父母个头都不矮，可她偏偏长了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小个，应了数学上的那条原理，即负负得正，可她却偏偏是高高得矮了。她成天好东西不离口地吃，可偏偏又瘦得够呛。本来脸就长，一瘦便成了刀条脸。这副丑陋的尊容，到了夜总会，常常是身边的一群女孩子都被人家选去做舞伴，就把她自己晾在那里，这让她的自尊心很是受伤。
　　 如果她是一个有点羞耻之心的人，就该离开这样的地方，可仇艳翠却偏不离开，原因是她离不开这个环境和氛围，她喜欢这样环境的刺激，似乎离开这里就无法活下去了。她在暗自哭过几回之后，便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谁请自己跳舞，就付给谁钱。在这男人花钱请女孩子跳舞买乐的环境里，她逆潮流而行之，自己花钱请男的跳舞买乐。在原安的“夜夜笙歌夜总会”里，仇艳翠几乎成了另一种招牌，常去的人都知道了，哪个男的没钱请漂亮的小姐跳舞时，就先请仇艳翠跳个舞。遇到有不嫌其丑愿意与她上床的男人，她还会多给人家钱。
　　 仇艳翠没有任何收入，她妈所焕丽给她的钱自然是很有限的，她在倒贴钱进舞厅陪人跳舞陪人睡觉把钱花光后，就回到兰花甸村姥姥家，向姥姥姥爷要。姥姥曲雅芝不知道这娘俩每天都在做什么，只知道女婿撞死后，女儿又下了岗，外孙女也在家待业，娘倆孤儿寡母寡妇失业怪可怜的，她们住在城里又不像在农村，花销也越来越大，每每她们娘俩有谁回家来，曲雅芝都会当着所葆元的面给些钱,还经常背着所葆元再多给一些。
　　
　　 二
　　 从姥姥家得到了甜头，仇艳翠开始是几个月回来一趟，曲雅芝给个几百元钱，后来就每个月回来一趟，曲雅芝给个几百元钱，再后来是一个月回来几趟，这样，每个月总要拿走个千八元钱。为了能拿到更多的钱，她还隔三差五地编个理由骗她的姥姥姥爷，或是说自己的钱包被小偷给偷去了，或是说自己生病住院了，或是她报考自修大学要交学费了……总之，是什么办法能使他俩相信，她就编个什么理由。
　　 仇艳翠拿走的钱越多，消费也就越来越大。曲雅芝给她的越多，仇艳翠就认为姥姥姥爷手中的钱肯定就越多，就不断地回来索取。她每次也不空着手回来，不是给带些面包蛋糕之类的点心，就是给买些苹果香蕉之类的水果，不是给买几双袜子，就是给买件衬衣，反正花的钱都是他们俩给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嘛。每次回来一进屋，她就嘘寒问暖，烧水做饭，沏茶热奶，完全是一个非常孝敬孝心孝顺的好孩子模样。让所葆元两口子无法拒绝无法怀疑，如此下来，仅仅两年多的时间，虽似零打碎敲，架不住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所葆元两口子已经被仇艳翠连哄带要连哄带骗地弄去三四万元了。这些钱在这个平原小县城完全够一个人好几年的生活费了。
　　 没完没了地索要，无所不用其极的哄骗，让已年届七旬的所葆元夫妻俩不得不警觉起来，他们意识到不对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外孙女，干什么一年要花这么多钱。直到有一天村里的一个邻居说，有人在舞厅里看到了他们的外孙女仇艳翠在陪人跳舞，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他们才觉得这个孩子的不正常。再联想到她回来时，手指甲抹得不是红就是蓝的，把头发染得黄毛拉几的,衣服也穿得又少又短，鞋后跟垫起来好几寸高……于是，他们就越来越瞅着不顺眼，越寻思越感觉不对劲，也不轻不重地敲打她几回，可仇艳翠为了哄他俩开心，每次都说回去就改了，可她没有一次改的，不仅不改，还总是花样翻新。
　　 每每村子里的人问起曲雅芝她女儿和孙女的工作来，曲雅芝总是告诉人家说，她女儿所焕丽在县城的一家宾馆工作，孙女也在那家宾馆当服务员。每每说完，免不了因撒谎儿脸红一阵，因为她早就知道她们母女俩好长时间就已经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了。
　　 他们也曾经多次跟所焕丽说过，要其管管自己的女儿艳翠，可有其母才有其女，仇艳翠就是跟他妈妈学的，她们娘俩个早就成为一路货色一丘之貉了。正所谓自己不正，焉能正人。
　　 当所葆元两口子怀疑仇艳翠不走正道以后，就商量今后不能再给她钱了，再给就把这个孩给坑了。自此，每次仇艳翠回来，他们只给个百八十元钱，告诉她，姥姥姥爷也没有那么多的钱了，这是给你买汽车票用的。
　　 奢侈和懒惰的恶习一旦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发生，那就像魔鬼缠身一样，几乎就是一种绝症，很难救药，它往往会诱惑着年轻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无底的深渊。被所葆元两口子溺爱了多年的仇艳翠，是无法接受他们突然断供的，她认为他们的做法太无情了太残酷了。仇艳翠拿不到姥姥姥爷给她想要的那么钱了，就知道靠谎言欺骗对姥姥姥爷已经不起作用了，于是她就另辟蹊径，开始采取偷的办法。她经过细心的观察，也由于她姥姥平时并不怎防备这个她特别稀罕溺爱的外孙女，曲雅芝的存折放在什么地方，身份证放在什么地方，仇艳翠都知道。即使有时曲雅芝倒换藏匿的地方，怎奈家中可藏的地方也只有那么几处。
　　 一次，仇艳翠又回到姥姥家，见所葆元两口子都不在家，她利用姥姥给她的钥匙打开屋门，满屋子翻找起来，她从那口红漆雕花大柜中的一个荷包里翻到两本定期储蓄存单，一张面额为50万元的,一张面额为80万元的，此外还有几个几万元的活期存折。那是所葆元靠权力划拉到手的大部分钱财。存单的姓名为曲雅芝，曲雅芝的身份证也板板整整地与存单放在一起。
　　 看到这些存单存折，仇艳翠眼前顿然一亮，啊！姥爷姥姥原来有这么多钱呀！转而心中又顿生怨愤：“这么多钱还舍不得给我花，两个老抠门，你们都70岁的人了，难道你们老了还能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去不成。”她没敢拿那两个面额太大的存折，只是偷出其中的那个面额为7万元的存折，连同曲雅芝的身份证，一同揣进包里，之后迅速返回县城，她同时拿上自己的身份证，去银行一次性将7万元全部取出。之后，她又换了一家银行，以自己的名字办了个活期存折，存了进去5万元，拿出2万元现金，以供自己吃喝玩乐消费之用。这一切办完之后，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姥姥的身份证放回原处。
　　 毕竟是一个年仅21岁的年轻人，毕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毕竟是7万元那么一笔巨额款项，毕竟是姥姥姥爷早晚要知道的事儿……仇艳翠在做了这件事之后，先是万分的惊喜，这样一笔款项，对于自己来说，简直是天神赐福，可以供她尽情地潇洒多少时日啊！接踵而来的自然又是无比的恐惧，这事一旦被发现，不仅她姥姥姥爷不会饶恕她，她妈也会严厉责罚她。要是一旦她姥姥姥爷发现丢了存折报了警，被公安局立了案，以盗窃罪论处，那又不知道自己要在监狱里呆上多久呢。每每想到这里，她又惊恐万状不寒而栗。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她也不想挽回。不仅不想挽回，她看到姥姥那口红漆雕花大柜中还有几个总计100多万元的存单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都把它偷出来算了，那样，不能说自己一辈子恐怕半辈子的花销是不成问题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中又是一阵激动，100多万元啊！我要是真的拥有100万元，那可就太幸福了。可她马上又是一阵惊悚，这要是被发现了，自己还有个好吗？！啊？！她似乎已经感到了姥姥的严厉的责骂声，姥爷的乒乒乓乓的拳脚声，妈妈的劈劈啪啪的巴掌声，甚至是监狱那哗啦哗啦手铐脚镣声，她还甚至隐隐地听到了刑场上那枪毙自己的枪声……
　　 金钱，到了善良之人的手中，可以变成音乐，变成鲜花，变成美酒，使他们的生活变得很快乐很美好很幸福很有情调。可金钱一旦到了恶毒人的手中，则可能变成赌资，变成嫖资，变成鸦片，使他们的人生变得更加卑鄙更加龌龊更加不可自拔。仇艳翠被金钱诱惑和束缚后，一切恶念就此应运而生，她早已经把自己灵魂中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亲情、道德和理性抛在九霄云外去了。仇艳翠这时想到，如果自己的行为不被发现，就什么危险都不会有了，怎样才能不被发现呢？要是姥姥姥爷都不在了……如同那天她回去偷存单时，他们就不在一样。可事实上他们还在，怎样才能让他们永远都不在呢，那就只有让他们尽快地消失掉。
　　 仇艳翠觉得她的推理每一步都是合乎逻辑的，而且是非常可行的。
　　
　　 三
　　 一个简单的逻辑推理之后，让仇艳翠产生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对，让他们消失。说办就办，免得夜长梦多，仇艳翠来到县城一个农业生产资料服务公司的柜台前询问：“哪种农药效力最好毒性最大？而且最好无色无味。”
　　 卖农药的售货员告诉她:“万灵效果最好，且无色无味。”
　　 “那就来一瓶。”仇艳翠轻声说，似乎是怕什么人听见。
　　 “没有瓶装的，只有袋装的。”卖农药的售货员说。
　　 “那就来一袋。”仇艳翠的声音更轻了。
　　 买好农药的仇艳翠，又到副食店买了一些点心之类的食品，还买了几样新鲜蔬菜和水果，同时，还特别买了两瓶东北驰名的白酒德惠大曲，之后来到公共汽车站，很快乘公共汽车回到了兰花甸姥姥家。
　　 “艳翠回来了！”姥姥曲雅芝赶快把外孙女让进屋里，还怜爱地埋怨说：“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呗，还买怎么多的东西干什么？再说，你哪来的钱呀。”姥姥嘛，再怎么也是一片慈爱之心。
　　 其实，她哪里知道，自己藏在红漆雕花大柜里的7万元存单的钱于半月前就已经被这个外孙女给据为己有了，可由于她好长时间都不看一眼存单，以为存单藏在那里一定是万无一失呢。
　　 “姥姥好！我给你带回来水果和点心了，都是新鲜的，你尝尝。我还给姥爷买了两瓶好白酒呢。”仇艳翠边乐呵呵地说着，边拿出蛋糕放在姥姥手上，又赶紧去洗了几个桃子和梨，用盘子盛上放在姥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