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一个少年的大水河(散文)
特定的环境,成就着每一个少年的人生。在我的记忆里,家乡不远处的大水河,给了我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记,可以说,是我成长的基地,也是流淌着成长艰辛的苦水。
一
我说的大水河是一个地名,在我的人生中短暂地停留了五十几天,回忆起来,那是一段艰辛,也刻骨铭心。在那里,我遇见了活着与死亡的争锋,生命在那里就是一张纸,一不小心,就会化为灰烬,至少会飘飞。幸好,我没有尝试在死亡的深渊挣扎的滋味。大水河,地处秦岭中低山区的黄牛铺火车站以西,地势东高西低,境内地形主要为秦岭褶皱带。那里生长着茂密的树木,有麻栎、马毛松、侧柏、杉木、栓皮栋、华山松、油松、山杨、锐齿栎、铁杉、白皮松、红烨、漆树、毛皮桦及冷杉等,是木材供给和取漆的最佳之地。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在我少年时代,留下了难以想象的现实,真的不敢去想。拼搏与死亡并存,艰辛与孤寂为伴,那里没有人家,有的只是漫山遍野的树,和那隔一段就有的一道道小水沟,里面有着清澈的水和着腐朽的树叶交织在一起的混沌,像极了吐着信子的蛇,从山顶蹒跚而下,静静地匍匐着,等待着食物送入口中……
我到大水河是1985年7月初,也是初中毕业的那年。那个暑假特别长,像蒙蒙的夜色里那一颗颗忽明忽暗的星星散发出淡淡的光晕,透着寒冷,透着无奈,透着嘲笑。那时的感觉就是我渺小。大水河,在秦岭山脉中,就是一个小小的指甲,但这颗指甲盖上却孕育着密密麻麻的不计其数的参天大树,一棵棵与地面形成固有的夹角,这个夹角就是坡度。坡度不大不小,在15°与30°之间,那一棵棵葱绿覆盖了整个大地,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起伏逶迤,盘旋漫漫,像网一样织得严实,就像生怕有一条鱼成为漏网者。
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我是比较小的年龄,但不是最小的,还有那些攀爬漆树割漆的年幼者,他们和我差不多大,像一只猴子,在漆树上攀援。
二
我到大水河是去挣钱的,确切地说是挣学费。初中阶段,在本校初三年级里还是前三名的学生,有望考上中专的,可以说是家庭的希望,学校的希望,更是自己的希望。即使考不上中专,上高中那是板子上钉钉子,铁了的事。不论结果怎样,上学的路断不了。对于我来说,如果会断上学的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家里无钱,上不起。
一个假期很长,总不能待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馅饼。我不想因为家中缺钱而断了我的学业,便来到这陌生的环境里打拼。我不是无头苍蝇,无缘无故而来寻找奇特。我的哥哥是这里的常客,他能教会15岁的我怎么拼搏生活。他是和我队里的一位年轻小伙在这里做伐木工,他属于大山,我非常羡慕。
我忘记了是几号去的,但依稀记得我到达大水河的时候已经在下午五点多了,那时西下的阳光透过树缝,在地面上画起了画,斑驳陆离,断断续续的光线,一溜儿一溜儿的,像小孩的尿,在地上画着圈,丝丝缕缕。
我是坐火车到黄牛铺火车站,然后乘坐从大水河转运木料的汽车摇晃到那儿的。下车的地方,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到现在也分不清。眼前有一个四五亩地大的料场,堆着七八堆大大小小的木料,长短不一。木料的种类大致相同,不同的就是一堆木料意味着一个伐木队伍,意味着一个老板。
我不敢奢望有太多的美好等待我,但我也希望不要有危险降临。
在司机的指引下,我找到了哥哥所在的工棚。工棚很简单,就是三角形支撑在地面上,用塑料纸遮挡风雨的棚子,里面一个大通铺。床铺是由废料搭建而成,一根一根并排的小木棒排成队,平展展地横列成床板的样子,上面铺一层厚厚的干草,这就是床了,比起青石沟的溶洞舒服多了。我没有带被褥,也没有被褥可带,夏天,和哥哥随便挤挤,就凑合着过了,有能够挡住蚊子的被子就可以。
可以算作窝棚,窝棚总是搭建在凸起的山梁上,这是为了安全着想。夏天的大水河,雨就是吃奶的小孩,说哭就哭了,防不胜防。而且在搭建窝棚的时候,要把周围十米以内的大树全部砍了,这样可以让阳光光顾,亦可以避免雷劈,不会遭到天谴。我相信自己,没有做过坏事,坏到遭遇天谴的报应。
三
既然是伐木的,那就得学会吃苦。苦,最大限度也苦不过黄连。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蒸好一锅馒头后,(说是馒头,多一半是玉米面)又在另一口锅里拌了半锅浆水拌汤。人们吃完后,就出发了,目的地在驻地的正上方。我说驻地,是为了给生活一种信念,也是为自己加油鼓劲,总需要有点仪式感吧。我匆匆收拾好碗筷,就和已经拉了一趟木料的同伴一起出发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工友们已经放倒了两棵直径(树的高度两米左右位置)50公分以上的杉木,哥哥和工友们正在飞舞着手中的砍刀,砍去杉木的枝条。伐木是有着严格分工的,哥哥和邻居一组,另一组是当地人。去枝,根据树木的弯直来确定长短分段,四个人负责伐木,其他人负责运输。我年纪小,自然就是运输了。
哥哥在一根三十公分粗两米长的木头的大头,距离五寸的地方打好抓钉,栓紧竹麻绳,另一头搭载我的肩上,说了一声“出发”,我便弓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拽着绳索,像牛拉犁一样低着头,拼命向前迈步。说实话,迈出第一步真不容易,我的身体和地面形成五十度的夹角,双腿并拢,由屈膝到慢慢蹬直,木头似乎感动了,开始沿着我的拉力向前滑动。“运输”木料需要眼明脚快耳聪。眼,主要是看前方,选择最佳路径,不至于木料在下滑的过程中脱“轨”。脚快,就是要根据前方的路径,不停地调整步伐,变换大小、左右、快慢,保证木料下滑处于一个“匀速”状态,过快,会追赶不上,任木料自由下滑,钻进水沟、荆棘林、树丛中,那就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方可从新导入轨道,费时费力还影响数量。耳聪,是辨别木料下滑的声音,声音大小不变,说明保持着原来的运行状态,声音发生变化,就说明木料在翻身或者在旋转,就得调整脚步,改变木料运行时的现状。尤其切记木料不能平行下移,那样会导致人受伤的,严重时会有生命危险。
我必须好好用眼观察这些工作的细节,用心记住应该如何对付这些原木。这算是一个学生的实习吧,剩下的时间我要跟木头打交道。
四
我从小就会做饭,那是由于我只有哥哥,没有姐姐妹妹的缘故。七十年代,靠的是工分吃饭,母亲的一天,也就锁进了庄稼地,镢头、锄头的日子总在农忙时节挥汗如雨,自然,踏在台上,踩着小板凳的我,就是一位乖巧的女儿。在大水河伐木,我也兼顾了七个人群的一日三餐。可能是一种陌生的信任,来自于对哥哥的信任而爱屋及乌,我就受到了特殊的待遇。做饭比竹麻绳划过肩膀舒服多了,尤其在木料起步的瞬间,竹麻绳往肉里钻。本来是夏天,每天伐木就穿一件简单的洗得发白的背心,一指宽的布带根本覆盖不住镰刀把粗的绳索,一部分就深陷在肉里,一个来回,肩膀就红得露出了血丝。无耐,只能在肩膀上衬一把树叶,减少绳索与肉体的接触面。
和我一起的,除了哥哥、邻居和两位叔叔,剩下的两个也是小屁孩,和我一样,如初生的牛犊,没有攒够拉犁的劲儿。
那时的伐木也有规定,六七个工作组,有着各自的阵营,每个阵营里都有分管的人。伐木并不是遇见了就砍,砍顺手的。管理者每天会现场指挥,那棵树该留,该留哪些树种,哪些树该伐,伐哪些树种,都是通过管理者在树上提前做好了标记。没有做标记的一律不能砍,砍了就要罚款,一棵树罚20至40元不等,根据树的种类和大小确定罚款数目。如果砍一棵30公分的华山松,那就至少罚款20元。相当于伐木者四方木料的价钱,也就是我们工地七个人一天的收入。那时的收入很低,四个伐木者每天2.5元,我每天1.2元,其他两个同龄人每天1元,一天的工资支出就是13.2元。我们每天要保持四方木料进堆场,不然,大雨期间的生活就没有了着落。
工头是当地人,在我加入的第一天就讲明了规矩。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是要求每一个人遵守,我不能因为年龄小就可以破坏,那就成了不遵法守纪的人。在那个时代,规矩就是道理,道理就是行为规范,制定者不会讲情面、留私心。在这一点上,我必须认可,必须坚决执行,像士兵执行军令那样毫不动摇。
和我年龄一般的有一个叫小桥的人,是工头的侄子,对于我每天能拿到一元二角钱很有意见,每次在木料运送上,总是找木料有稍微弧度或者多枝节的,他打好抓钉,拴好竹麻绳,让我拉。我是新人,就得九拜三叩地感恩戴德。在说谢谢的同时,心甘情愿地拉着绳索,拼尽全力,哪怕肩膀磨出血泡也要顺利完工。哥哥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工头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这一天,我过得比牛累多了,比狗贱多了。但谁让我想着一心读书呢。要读书,就要吃苦中苦,起鸡叫睡半夜,就要头悬梁锥刺股嘛。古人能做到的,今天的我怎么能输给古人,那岂不是让古人笑话嘛。鲁迅在《故乡》中说:“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要走的,就是自古至今的最为通畅的读书路。
那天结束,我的肩膀没有磨出泡,但也红得好似在滴血,吃完晚饭,哥哥给我擦了一点草药,我早早就睡着了。现在想想,还是年轻好啊。
第三天,等我洗刷好锅碗瓢盆,再次来到工地,发现小桥不见了,在干活期间,小路说小桥被工头打发了。我忽然明白,工头不是不说,而是用行动捍卫着那种公平。在工头的心里,一碗水必须端平,否则,一团散沙的团队,怎么去创造价值。
五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就过了十天。从这个时间段,我对于运输木料已经了如指掌,尤其是肩膀,也落上了一层老茧,搭在肩上的绳索,也不在钻骨肉了,而且能承载的木料在逐渐增多。也就是这一天,特别的待遇又一次降临。但这一次,是我成了运输木料的主角。我没有继续享受这种待遇,而是坚持均衡。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我们三个小屁孩达成一致,就是每天早上我们运输最难运输的木料,把最好的留给他们。
伐木的四个人,早上伐木,下午和我们干相同的活,但那些最大最长的留给了他们,甚至有的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完成。他们除了每天伐木、运输,隔三岔五地还得磨锯。
磨锯虽说是手工活,但也是技术活。首先把事先支撑好的木墩拉出一道口子,深度比锯子的宽少两公分左右。反着把锯子的背面匣进去,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木屑封紧口,使锯子前后左右不能移动。然后拿着手钳掰着锯齿的方向,隔两颗锯齿向左,再隔两颗锯齿向右,使得锯齿分左中右三路兵马,并且必须保持在三条水平线上。排好兵布好阵,才拿出磨具的工具,锉,咯吱咯吱地沿着既定线路拉回拉动,一边拉,一边看,观察锯齿尖的锋利程度。一把大刀锯至少要磨一个小时,磨了试,试了再磨,直到锋利无比方可歇息。每一组都有这样的大刀锯两把,是为了不影响工作量。
任何人之间本来就没有隔阂,所谓的隔阂皆因手高眼低,但相处久了,反而会成为朋友。我和小桥就是这样的。在以后相处的日子里,小桥为我分担了些许活计。我在洗刷锅碗瓢盆的时候,他就主动去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后来,小路也这样做了,我们变成名副其实的哥们。工头看着我们这样,总是在我们面前笑着。现在想来,工头的笑容,比大水河的阳光更加灿烂,更加迷人。那是发自内心的对人的真诚,也是对我们几个小屁孩成长的赞许,像光一样温暖着心房,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温暖。
六
时间就像白驹过隙,眨眼间就到了八月上旬。这一天,天上没有一丝的云彩,也没有一丝的风,天显得有点燥热,尽管我们生活在树荫下,可我的内心依旧有着一种烦闷,不知其所以然的烦闷。中午十一点,又到了我做午饭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我和好面,端着菜盆,菜盆里装着三四个拳头大的洋芋和五六片白菜,以及三根毛茸茸有点发黄的蒜苗,沿着工棚左边的小路,向着二百米处的水潭走去。每次做饭都是这样,利用水潭里的清流洗菜,这样可以少挑一担水。
当我到达水潭洗完菜后,起身转身的瞬间,一具裸露的身体慢慢地向我靠近,其实不是靠近,是蜗牛那般的移动。准确地说,那不是一具身体,是在河滩上嗮了几天的鱼,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腐尸味。按照个头,应该是一个孩子。全身裸露着,没有一丁点的肤色,浑身上下被一层深褐色的壳包裹着,双手拄着木棍,艰难地迈着步子,身体摇摇晃晃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去。与其说是拄着木棍,还不如说是扶着木棍。那双手上厚厚的壳已经限制了一双手的灵动。赤着脚,走过的路似乎有血在渗透。如果不是那一双眼睛偶尔会动一下,那就直接是一具尸体了。
大水河,有着数量极大的漆树,在整个夏天,穿梭在大水河的人流中,还有一部分来自于更远的队伍,那就是专门收割漆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