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二十四桥(散文)
到扬州,进瘦西湖,如果不去关注“二十四桥”,就等于是弄丢了主题,撇开了瘦西湖的文化灵魂。杜牧钟情于“二十四桥明月夜”,我得“二十四桥霏雨时”。
一
走进扬州的瘦西湖,我的眼睛就在寻找二十四桥。就像朱自清写“威尼斯”,就数了水城有桥378座。据说苏州在唐代有桥390座,而扬州有24座,名气却比苏州的桥更盛。看来以多取胜,在中国文化里,并不沾光。
当然,也要看谁去读这些数字,如果是杜牧,那一定是经典。就像“南朝四百八十寺”,厉害吧,有谁不知。
“二十四桥”之称谓,也是杜牧创造的,命名权和解释权,都只能是他的。简单一个数字,千年里人们都在猜想解释,比训诂一本古籍还费力用神,也更带兴趣。
走在瘦西湖入门处,就想,那么多的桥,一个个数,一座座走,一定要放慢脚步,搜索出古人给每座桥的留诗,留取一个特别的游感吧。它不同于周庄的外婆桥,隔河望见从水阁窗口探出头招呼我们的阿婆,哪能站在外婆桥观光抒情,一定猴急地跑进外婆的怀抱。而桥载的古诗古文化,却可以让人沉浸,慢慢地把自己代入进去,融为一体。
有人说,二十四桥就是唐世扬州的二十四座桥,科学精神严谨的沈括在《梦溪笔谈·补笔谈》就考证说:“扬州在唐时最为富盛,旧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五十步,东西七里三十步,可纪者有二十四桥。”沈括还列举桥名:浊河桥、茶园桥、大明桥、九曲桥、下马桥、作坊桥、洗马桥,次南桥、阿师桥、周家桥、小市桥、广济桥、新桥、开明桥、顾家桥、通明桥、太平桥、利国桥、万岁桥、青园桥、自驿桥、参佐桥、山光桥、通泗桥……读这些桥名,并不觉得枯燥,就像一个个词牌,真想待在扬州,住上三五载,就填“桥词”。不过沈括还说,还有一些桥,未算在其中。二十四桥是出名的,看来不是概数;二十四桥又是一个夸张的数字(有人认为是为了诗句平仄而选择的夸张数字)。不过,众说纷纭也是给扬州留下了魔幻桥影,唐朝诗人张乔就说“城锁春风十五桥”,让我以为桥多就留得住春风,春风难捕捉,但桥涵藏春风。他们都对扬州桥数发生了兴趣,就像小学生学念初级数字,就像爆豆似的,感觉很快乐,也过瘾。不知张乔是否是和杜牧有约,赛着数桥数。看来在瘦西湖只能是一两座,是扬州二十四桥的代表作。走遍扬州城,专门去数桥看桥,也是一个主题。由此可见,二十四桥非指某一座具体的桥,是泛指桥多,不然杜牧站在一桥上为何不知“玉人何处教吹箫”……
不是箫声可经久不息,而是桥弄闲趣,千年不去。
文学家留下的故事,从来不是悬案,而是趣味。如此说来,还觉得文学家本无一用?没有文学家留墨的城市,毕竟是一个缺憾,就像少了一只多情的眼睛。无疑,扬州是幸运的,杜牧之后的文学家,我们可以穿起一串儿。我就想,这个可以假借的话,我的城市就借几个来,盛邀他们赋诗填词。
二
不过,很多人认为二十四桥就是处于瘦西湖西北水道的那座桥,是具指。中国汉字太多,《中华字海》收85568个,组合几个诗意漾漾的名字岂不简单,为何单以数字相称?于是,有人就演绎了一个故事,这“二十四桥”是“二十四美人桥”的简称。据《扬州鼓吹词序》记录,当年隋炀帝迷恋扬州风物风光,便在瘦西湖上建桥,夜与妃嫔荡舟游玩赏月,据说人间好事用花轿,水上有明月夜,则最好是有花桥。隋炀帝也组了一个一色的颜如玉的乐队,共24位美人儿,夜夜吹笛弄箫。为何不称“美人桥”、“笛箫桥”?看来荒唐的事,就是皇帝也不能明目张胆了。含蓄一点,可以是内秀,也可以是掩盖。不知隋炀帝建都于洛阳是否后悔,扬州是否是他考虑迁都的第二选择,这座桥能不能成为他迁都的理由?
时光留影不散,美人临瘦湖,踏上二十四桥,心中便有了二十四位风姿绰约的仙女飘然随行,她们身披羽纱,酥手持箫,队列桥侧,轻启朱唇,纤指徐移……美声泼千秋时光,穿越而至,还分什么朝代!瘦西湖还“瘦”吗?这么多的仙女美人,这么浪漫的声韵,把个瘦西湖装得满满的。
数字,在中国诗词里,真的是一个难以说清的东西。还是唐朝诗人,叫施肩吾,写了《戏赠李主簿》绝句,有句曰“不知暗数春游处,偏忆扬州第几桥?”似乎专门是和杜牧之说做一个辩论探究,有人认为扬州桥多,于是有了编号……
很多东西,尤其是文学,不是列一个方程式,就能算清数字,就像中学语文教材,选了某位作者的文章,有些句子拿不准,去请教原作者,作者也为难。如果我们拿着杜牧诗歌里的那些数据去请教他,他也会苦笑吧,说我们读诗读偏了,数字就是一个词,数学方法读诗,是不得要领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娉娉袅袅十三余”,“十年一觉扬州梦”,若逐个核实,那就不是诗歌了,应该归于“九章算术”了。数字是清晰的,但在文学里,又是一个特别模糊的意象,于是人们发明了一个审美品种叫“朦胧美”,就像“犹抱琵琶半遮面”,有几个画家能够还原这副情态,准确地画出这个“半”字?我们懂得她的羞涩含蓄就够了。
杜牧在中国古代诗人里,是一个最善于使用数字入诗的人,李白用数字,“白发三千丈”,“飞流直下三千尺”,有谁拿尺子去衡量的,主要是我们看杜牧的诗句里的数字,太逼真了,和夸张有距离,与真实也有误差。北宋邵雍也很善使用数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郑板桥也是,写“一片两片三四片”,好像只是告诉我们,诗人在认真点数。郑板桥就是在瘦西湖用数字也很老实,他给小金山题写的对联就是“月来满地水,云起一天山”,“一”不会引起误差的。这虚虚实实,一下子就将扬州弄成了朦胧诗,似醉非醉,差不多是微醺。
三
美丽的东西,最容易变形,就像美人被岁月打磨,半老无光,但还是留下沧桑美。据说,这“二十四桥”还有别名,叫“红药桥”,叫“廿四桥”,叫“念四桥”,继续演绎,“念四”即“念思”的谐音,又把那“入骨相思”愁滋味,放上去了。念四桥上载相思,可惜瘦西湖流不出十里春风的扬州。哪座桥上不挂明月,但这里的明月专情,有文学的味道,就像在他乡赏月,与在故乡睹月,肯定不一样,怪不得诗人杜甫说“月是故乡明”。能够挂在二十四桥,月色千年不褪,都是杜牧的功劳。一句诗,就是魔法,定明月之位,永远属于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出名,“小桥流水人家”不可比拟。就连领袖毛泽东从不亲书古人的诗句,却意外地挥毫写下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这首绝句,送给扬州,现立坊于桥头。二十四桥,应该看作是扬州文化的坐标,乃至中国文化的缩影。
在瘦西湖,我愿成为一个魔幻现实主义者。梦幻般的“桥史”,美好的感情,都酝酿得恰到好处,我便拾级而上。
特地数了桥西桥东的石阶,一面各十二,我确证,这座“二十四桥”是现代理解的具指的桥。来回地走,往东向西,自西往东,反复在这座著名的桥身上漫步,有一种被历史负载的感觉。
此刻,扬州不负“烟雨江南”的诗意,冬风不戾,烟雨霏霏,湖上雨滴似珠光,格外静谧,就像一幅画,伸手承雨滴,却是真实的。垂柳两岸,轻曳点水,就像怕伤着瘦湖一般,轻柔得就像慢动作轻摇风尘……
我是在阅读经典,也把自己代入了实景真情里。那些台阶有点儿狭窄,我这双大脚板,要斜着放置,哦,这本来就是给那二十四位仙女踩踏的,三寸金莲,放得下,也正合适。忽然,仿佛有一位衣袂飘飘的玉人,轻声细语,真真切切:“桥边等风至,来桥上一叹!”又说:“台阶窄,小心足下,莫被箫声诱。”不是我矜持,我竟无一语回应。但我的心中已经与古人对话,只有在桥上,才感觉我如此轻易地拉近曾经的时光。二十四桥,是盛满历史时光的文化容器,一干的诗人,悉数被我邀约上桥。真的无法说一句话,我那点平仄步韵的水平,生怕连持箫的玉人都掩面耻笑了去。
四
这桥是根据历史和文学的描述重建的,于1990年建成并开放。桥身为单孔石拱桥,桥边砌白玉栏杆,曲折作拱,宛如玉带斗风飘逸,又如霓虹卧波。我被拱桥擎起,一手触天,一手拂水。一生踏上多少桥,从未这般无语抒情,一桥承我身,如今还想借高拿云。美好的风景,总是在平复着我们的不良情绪,而添加着一股人生的能量。
二十四,成为一个设计的标准数字了。桥长24米,宽2.4米,白玉栏杆24根,东西台阶24级。我们的后人来考究这组数字,会感叹我们如此精巧用心的。24,在瘦西湖,成了一个可以涵盖桥身尺寸的数量美学词。不过,一想,这以“米”计量,肯定不是从杜牧那时就有的。1791年以米作为国际标准计量单位,我国是在1959年推行的。这还真考察我们的文化啊,不然,我们就在时光里弄错了很多概念。
看网上,有人建议,看瘦西湖,观二十四桥,最好是等傍晚和夜间来,灯光抚旧影,投影瘦西湖,最重要的是那轮明月,真的是天外来客。因时间不允,我只能白昼想夜晚,只能留着遗憾,等下一次的某晚。
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在他的诗歌《在柔媚的湛蓝中》中第一次提出“诗意地栖居”的概念,人们引以为生活的美好态度。我觉得,在瘦西湖,可以收到“诗意地滞留”的意义。桥,是用来渡水的,二十四桥,渡水,也渡人渡情,一渡千年。二十四桥,还是桥么?我问自己,此时更觉得像一个被诗人讲得更精彩的神话。神话,首先是传奇,同时也必须包含丰沛的文化。这桥的建设,若无中华文化的加入,也只能具有举足过水之功,而不能承载一地一域,一城一水的文化。
中国语言,具有强大的重构风景的作用,想想,有多少美景,都是靠精美准确的语言传播。走在瘦西湖,我想起“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话,如果就湖光湖色而言,杭州和扬州,有的一比,不然为何叫扬州的湖为“瘦西湖”。我贸然修改这个句子——上有天堂下有杭扬。游西湖,我们要装着白居易苏轼等诗人的句子;游瘦西湖,一定要装着杜牧的诗句。
突然想给二十四桥一个名字,我就叫它“杜牧桥”,如何?文学的,不必定论,美是其内核。到扬州,我抱二十四桥归。
2025年12月1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