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组织学生去山里秋游，虽然，一直住在山里，但是，真正的大山大河还没有见过。我的小村庄，不远处，河有山也有，只是，这在我们眼里，都太熟悉了，感觉没什么奇特之处，想必，与别处比，这河还是不够大，山也不够高吧。
　　 我回家管我母亲要钱，说：学校组织的，要到远处的大山去秋游。母亲正在窗下踩着缝纫机，听了，当即就笑出声来：“妮子，你就住在大山里了，还出去看大山看大河？多余不是？”姐姐听了，接过话茬说：没事儿闲的吗？这也太多余了吧？
　　 我看母亲和姐姐都不支持，就想起老师布置的作业，于是说：之后，我们还要写游记，不去不行呢。姐姐听了，越加来劲儿了说：哎呀妈呀，老师也真是的，咱们这里大山大河不够写呀？那远处的风景是风景，近处的就不是了呀？
　　 母亲说，能把眼面前的写好就挺好，外面的大山虽精彩，但是，外面的大山也很无奈哟。
　　 我知道，母亲和姐姐故意为难我，就是不想出钱。于是，我就说：“妈妈，姐，你们懂不懂，老师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我们走出去看看，长长见识。”姐就说：“问题是，你也没走出山呀，不过是这山看着那山高。”
　　 母亲说：“站在山上，才知道，其实，山一样高。”我说不过也说不通我母亲和我姐的，她们总是一唱一和的。于是，我就找我父亲说要钱的事儿。
　　 父亲听了，笑着说：“很好办，别的，咱们没有，钱嘛，咱们还是有的。”
　　 我听了一蹦三尺高，还是父亲好呀，父爱如山，他就是我的大靠山呀。于是，欢喜地伸出手来：“爸，不多，一百元就行了，什么车费餐费水费，足足的。”
　　 谁知父亲嘻嘻一笑，说现钱没有，但是，咱们家地里长出来的有——蔬菜。
　　 “是呀，咱们家就是种蔬菜的，哪里会没有蔬菜，可是，我总不能拿着蔬菜去旅游吧？”我满脸狐疑，父亲看着，不紧不慢，叼着烟袋，猛吸几口，说：“妮子，蔬菜就是钱呀，它随时可以换钱，你拿集市上去卖，那钱都归你。”
　　 父亲说完，就呵呵笑着，笑得花儿都落了一地。我就跺着脚说：“亲爸爸，我的大靠山，你就这样对我吗？”
　　 父亲依然不紧不慢说：“俗话说得好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呀。”
　　 没等父亲说完，母亲就接上话茬，说：“可不是嘛，而且呀，腰杆子也挺得直，还有，就是花着用着感觉都不同的。”我马上做打住的手势，朝着母亲伸伸舌头耸耸肩膀，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于是回头冲着父亲说：“亲爱的爸爸，那咱们现在就去地里看看哪些蔬菜可以上市了，我要多种多样，那样能多卖钱。”姐姐和母亲笑我不懂行情，品种多，未必卖得多。
　　 我已决定，明早我就去买菜吧，可是，一定要说话算话，收入都归我。
　　 姐姐却嚷起来：“爸偏心！我每次卖菜都上交，一分不留，就算要给妹妹秋游的钱，也得扣除种子化肥成本呀，不然不就亏了本吗？”其实，姐姐很小就跟着父母上集市或是进城去卖粮买菜，唯独我，不是上学就是玩耍，没做过生意。
　　 父母一听姐姐的话，也有些道理。于是父亲仔细算了成本，还给蔬菜一一定了价：黄瓜一块二，芸豆两块五，茄子一块的，再有还有萝卜、辣椒也定出价格。我听得头大，心里暗想，幸亏现在有计算器和电子秤这些先进的称量工具，不然，要是用老式秤杆数星星，我呀，非看错不可。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翻开日历，一看，明天恰好逢大集。
　　 清晨，天还没亮，鸡也没叫，父亲就喊我起床，说赶紧的吧，要早早将蔬菜运到集市上，不然，晚了就占不到摊位，再就是农用车进集市，也难呐。
　　 来到集上，天已大亮，一轮红日映照在街道房屋上，到处亮堂堂的。集市上人头攒动，人来车往，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一个个摊位沿街排开，有鱼市肉市粮市，还有牲口市场等，父亲就将我的摊位摆在菜市。这蔬菜市场与水果市场紧挨着，斜对面就是鱼市，肉市，但见，卖肉的挂起整扇猪肉，卖鱼的盆里水花四溅，卖布料的展开五彩斑斓的各种布匹，鲜艳夺目。父亲安排好我，又去给我买了一个肉火烧，还有一杯热热的豆汁，而他自己，从包里拿出自家烙的饼，就着一碗热开水吃了，算是早餐。然后，他嘱咐道，帮我到此为止了，买菜就不参与了，就看我自己表现了。说完，便去买秋种秋收的的种子化肥和草绳农具去了。
　　 我默默坐在摊位前，将各种蔬菜一一摆开，新鲜的蔬菜，绿绿的，嫩嫩的，阳光一照，水灵灵的。一位大娘，紧挨左面，身体健壮，脸色早已与阳光成为一个色彩，笑起来，牙齿也不再雪白。她卖大葱，此时，大葱刚刚上市，缕缕葱味散发出来，好似她身上也粘满了葱味。右面是一位大爷，再右面是一位年轻小伙子，虎头虎脑的，很憨厚的样子，好似比我大不了多少，他卖着一车芸豆。而，紧挨着我的大爷，卖西红柿和黄瓜两样蔬菜，而且，蔬菜上少许叶子和藤蔓，红红绿绿的，格外显眼，远远地就能发现它们与众不同。
　　 很快，街道变得拥挤起来，赶集的人络绎不绝，老老少少都有，大多先问价，也有立马看中就买下来。左面大娘的葱，倒是抢手货，你两捆她一捆的，一会功夫卖了不少。而且，卖菜的开始大声吆喝，你一声有机西红柿，一点农药也没有用，他一声芸豆，新鲜的芸豆，今早现摘的——
　　 左面大娘声音最洪亮还不满足，竟然打开扩音喇叭：大葱，大葱啦，咱们章丘大葱——
　　 眼见着，他们的蔬菜不断售出去，而我，还没有开张，而且，就连问的顾客也很少。此时，好似才顿悟，母亲和姐姐说，品种多了，未必是好事儿。那位买芸豆的小伙子，见我一副焦急的样子，趁着稍有空闲，就来支招，大娘和大爷，也一个劲儿地说：“小姑娘，你这样买菜不中用，俗话说‘买什么吆喝什么”呀，你得吆喝呀。”于是，大娘也给我指导，说不要咬住价格，灵活点，只要不折本，就先买上一些。人上的多了，再把价格稍稍抬到想要的价格。
　　 我试着吆喝了一声，好像连我自己也没听见。集市上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我的声音太小太弱，根本没人听得到。买芸豆的小伙子过来替我吆喝：“买菜嘞，买菜嘞，新鲜的蔬菜，自家种的蔬菜，无污染无公害——”
　　 终于，我卖出去了一份茄子和韭菜于是，我也放开嗓音，学着小伙子大声吆喝，真不错，慢慢地各种蔬菜都卖出去不少。有大娘拎着小外孙来买萝卜，大嫂子带着老母亲，又是茄子又是韭菜的，要烙韭菜盒子吃。一时间，吸引了很多人，我的摊位前，问价砍价，挑挑拣拣，一下子活跃起来。
　　 卖葱的大娘又用自己的小刀将我的萝卜一条条切开，让我分给买菜的人尝一尝口头，这种方法果真奏效，不一会萝卜也卖了大半篓子。右面的大爷，黄瓜柿西子也卖得差不多了，也抽出时间帮我。他更厉害，竟然蹲在我的摊位前，装作买采菜人，挑拣蔬菜，很快，又有几个人围上来，争抢着要买。
　　 小伙子，说大爷这叫“托儿”，而大爷大娘却说，这叫给卖蔬菜的人引引路。大家边做着生意边聊天，其乐融融，但有一点，都诚实做生意，短斤缺两，坑人骗人的事儿，绝对不做。我感激地说卖完菜，我请客，感谢他们来帮我，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咋办。大爷大娘说，那倒不用，都是小本生意，不容易的，赚不了几个钱。
　　 日上中天时，菜几乎无所剩了。其实，钱我已数了好几遍了，每数一遍，都有说不出的快乐与成就感。除过母亲早上给我放的零钱，再除去父母算的种子化肥地钱，净赚七十八块六毛九！
　　 父亲回来时，我正收拾空筐。他看看见底的蔬菜篓子，眼里含着赞许的微笑：“妮子，行呀，卖完了！”
　　 我也高兴地大声回答：“是呀，算是光荣完成任务吧，但是，还得谢谢周围大爷大娘和小哥哥的协助呢。”其实，这一切，父亲早已看在眼里，他就在附近，不声不响，悄悄关注着我。
　　 此时，大爷大娘也都收拾好了，那位小伙子，已经先走了，他要给几个酒店供应蔬菜呢。
　　 见到我父亲来接我，大爷大娘就说，“这么小的年纪，咋舍得出来买菜？不好好上学，咋行？”
　　 父亲就说我买菜的来龙去脉，大爷大娘，听了，长长舒了一口，说：“哦原来是这样呀？这方法好。”
　　 父亲开着农用车，回头将我交给他的卖菜钱塞给我，说：“都给你，去好好看看大山大河吧。”
　　 捏着黏满父母汗水和我的汗水的钱，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突然间，我想旅游回来时，去给母亲买一瓶护手霜，给姐姐买条红纱巾，也给父亲打一壶老酒——
　　 父亲问：“妮子，想什么呢？”
　　 我微微笑笑，撒娇似的，依着父亲的脊背，依旧山一样。猛抬起头，看着远处山脉连绵，心里想着历经了小本生意后，或许，站在山上，虽然看这山和那山一样高，但看山的心情和感受，却不一样。
　　 父亲见我没吱声，就猛踩了一下油门。小小的农用车，突突突冒着黑烟，立时，加快速度，奔跑起来，一路驶上了家乡的小河。
　　 河水哗哗，四周静谧而宁静，风里泛着成熟的稻谷香。忽然觉得，这条小河并不小，大得能映出整片天空与日月星斗，大得可以包容整个村庄与山水。大得能送一个孩子，走出村庄，走向他想去的世界各地，走向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