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呼伦贝尔草原冬之韵(散文)
呼伦贝尔深藏祖国东北角,每到寒冬,便铺展开“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美画卷,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韵味。
◎冬境
冬季的呼伦贝尔草原是清冽纯粹的白,辽阔无垠的草原像银色地毯,连绵起伏的丘陵如白蟒穿行,晴朗高远的天空恰似蓝色穹庐。河流早已冰封千里,融入了洁白的大地,掩去了往日模样。唯有敢于与风雪搏击的草原人,仍在白色世界里信马由缰,自由驰骋。
这里的冬季寒冷漫长,平均气温零下二十五度。北部“中国冷极”区域,最低温度能降到零下四十五度。南方的朋友曾跟我打趣:“这么寒冷的冬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莞尔一笑。在国家经济快速增长,现代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能源热电提供了基本保障——室外零下二十多度,室内零上二十多度,室外寒气袭人,室内温暖如春,这份冷热交织的通透,是呼伦贝尔人独有的冬日体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远古时期,这里就是诸多游牧民族的“历史摇篮、武库与练兵场”。鲜卑、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都曾在此休养生息、屯兵操练、发展壮大。然后或向西进军,或叩击长城,或踏入黄河流域建立王朝。翦伯赞曾说呼伦贝尔草原“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闹市”,意味着,这里是游牧民族登上中国历史主舞台的一个起点,历史活动频繁,影响深远。
这片草原之所以成为历史上的“闹市”,源于它稳定的生态系统,鲜有自然灾害侵袭。草原、森林、湖泊构成了原生态循环,吸引了诸多游牧民族前来。
草原上的草本植物根系发达,生命力顽强:春天发芽快,夏天长势旺,秋天枯萎后变成肥料,即便冬天枝叶残败,但根系仍深深扎在土里,来年照样冒新芽。而且草的品类繁多,就算遇到干旱、寒潮,一些草枯死了,另一些耐旱耐寒的品种还能存活,此消彼长,生生不息。
呼伦贝尔草原冬冷夏热,降水集中在夏天,雨热同季。草木趁夏天拼命生长,储存能量,冬天便进入“休眠”。动物也跟着节律来,夏天繁殖,秋天囤膘,冬天要么冬眠,要么跟着牧民迁徙到暖和地方,不会因为气候极端而无法生存。
冬日的呼伦贝尔,不仅气温极低,西伯利亚的寒气还会裹挟着强劲的西北风而来,最大风速可达每秒二十米以上。刮风时,体感温度比实际温度更低,是那种“冷得冒白烟”的刺骨凛冽感。
古时候,这里的游牧民族没有现代保温工具,全凭“顺应天道、万物自然”的生存智慧,还有常年摸索出来的适应环境的生活方式抵御严寒,今昔对比,人类的进步同样令人惊叹。
他们会选择背风山坳、向阳河谷搭建简易居所,早期是深挖土层避寒的半地穴式房屋,搭建以兽皮、茅草为原料的便携包房,利用兽毛的隔热性和房屋的密闭性锁住热量,还会在地面铺厚兽皮、干草隔绝冻土寒气,这便是“蒙古包”最早的雏形。如今的蒙古包,用骨架支撑,裹着厚实毛毡,地上铺着印花的毛地毯,更加温暖舒适。
他们将狩猎获得的狼、羊、鹿等兽皮,用从中原引进的鞣制技术,制成皮衣、皮靴、皮帽,毛面朝内贴合身体,形成天然“保暖层”,还会通过多穿衣物、蜷缩取暖等方式减少热量流失。直到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仍然靠“皮装”御寒,皮毛一体的蒙古袍、皮大衣、皮靴、皮手套,经先进工艺制作而成,既美观又保暖,是冬季在户外活动的必备装束。
他们在秋季会集中宰杀牛羊等牲畜,将肉类风干,或利用冬季低温自然冷冻储存,同时食用牲畜的奶、肉补充高脂肪、高蛋白能量,为抵御严寒提供充足热量。如今城市中的人们大多住上楼房,却仍会在窗外架起钢质篮筐存放肉食,堪称天然无污染的大冰箱。很多人家还保留“熬制奶茶”的饮食习惯,肉食的烹饪方法也不断花样翻新。
他们深谙草原节律,入冬前迁徙到向阳、背风、有水源的固定冬营地,躲避暴风雪侵袭;同时以部落为单位群居,共享狩猎成果,协作抵御野兽,形成“抱团取暖”的生存模式。当代牧民已经迈入现代化的畜牧业时代,冬营地有电力、有网络、有自来水,能靠无人机放牧,给牲畜戴“耳环”溯源,牧民的生产生活日益丰富多彩。
如今的呼伦贝尔,不再是昔日游牧民族的“练兵场”,而成了冰雪经济的“测试场”:大型高寒设备测试基地巍然矗立在雪原之上,这里既有国内唯一的国家级高寒机动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也有覆盖固定翼飞机、直升机、无人机、水陆两栖飞机、大型客机的全谱系高寒测试设施,更形成了船舶装备、航空装备、军工装备、新能源装备、农机装备等工业品寒地测试集群服务体系。这一切,都为呼伦贝尔的经济发展插上了冬季的翅膀。
◎冬雾
清晨的白色世界寂静无声,一场大雾猝不及防地降临,如一袭轻纱笼罩大地,若隐若现,给冰雪中的城市平添了几分朦胧感。寒雾是轻薄的,漫过枝头时,似宣纸晕染,一点点染白松针与树枝;它又是厚重的,裹住整片林海,连风都带着雾的湿润与寒凉。
在辽阔凛冽的呼伦贝尔大地上,雾是冬日的意外馈赠,谁不想在纯净清绝的世界里沉醉一番?我把自己用“皮装”裹得严严实实,揣上手机,我要抢在阳光破雾前,尽情欣赏这柔美的银色世界。
眼前的景致着实令人惊艳:所有的树木都披上了毛茸茸的白色冰霜,萧瑟干枯的枝条仿佛一夜之间都长出白色的冰叶,玲珑剔透,泛着琉璃般的光彩,透着勃勃生机。望向远方的草原与天际,雾气与寒烟相融,远山隐于雾中,只剩淡淡的轮廓,天与云、山与川在白雾朦胧中仿佛融为一体,天地间万籁俱寂。
我踏着积雪,向伊敏河畔走去,想和沿途景物来场亲密接触。恍惚间,点点红晕映入眼帘,近前细看,原来是花楸树,它是来自呼伦贝尔域外的美化树,给严寒冬日送来一抹靓丽。此时,花楸树叶子早已飘落在秋季,红艳艳的果子却缀满枝条,果子在雾气的包裹下凝结了一层冰晶,宛如鲜红的琉璃珠子,又似沾满糖浆的雪里红,令人垂涎欲滴。我忍不住想伸出舌头舔舐一下,忽然脑海里浮出童年时的窘事:曾用舌头舔铁门边的冰霜,结果舌头被铁门粘住,脱去好大一块皮。想到这儿,似乎隐痛袭来,心里暗暗发笑,年过半百,这份好奇心竟一点没变。
一丛丛白桦树在路边静静伫立,纯白的枝条上还缀着稀稀落落的金黄色叶子,透着清新的风韵。白桦树最傲娇,夏天披着绿色的斗篷,像婷婷玉立的少女;秋天换上金色的衣装,似温婉的少妇;冬日雾气又给她裹上银色的披肩,宛如一位健美达人,纵使风吹雪打,依然苗条挺拔。此时在风霜中挺立的白桦树,仿佛在诉说容颜终将老去,初心不能改变。
呼伦贝尔的樟子松面积大,耐贫瘠,耐严寒,四季常青,撑起了这片土地的脊梁。往日的樟子松总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如今被银白色的冰霜涂上了一层妆容,肃穆中透着柔美,厚重中透着灵气,洁白中透着绿意,针叶凝着细碎的白霜,如菊花般微微颤动,整个松身温润如玉。樟子松就像草原上的蒙古族汉子,栉风沐雪中愈发钢铁般坚韧,扛得住草原的风霜雪雨,对人和牲畜却有着柔情似水的一面。
这是一场“雪与雾的邂逅”,置身雾中,看草木披白、雾漫寒原。忽然懂得呼伦贝尔的冬日之美,不止于雪的辽阔,更在于雾中的朦胧与灵动,凛冽的寒风里,雾与树相拥,藏着北疆最温柔的诗意,映照着心灵的沉静与治愈。
攀爬到河畔的绿道上,云雾渐渐散开,不多时,阳光开始普照大地,天空蔚蓝高远。绿道一侧的百余棵榆树银装素裹,像一排排身披白色披风的卫兵,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精神抖擞。这景象不禁令人想起守卫呼伦贝尔边境线的边防战士,在寒冷的冬季,他们满身风霜,爬冰卧雪,巡视在千里边防线上,守护着祖国北大门。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似乎没影响游人们的兴致,大家纷纷前来拍照打卡。男女老幼都陶醉在这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里。淘气的少年仰头推动树干,霜花如飞雪般倾泻而下,落满他那兴奋的脸蛋;年轻的父亲把花朵般的女儿扛在肩头,任由年轻的母亲举着手机,定格下最美瞬间;一对老年夫妻携手并肩站在银白树下,银色的鬓发与霜花相映成辉,透着岁月沉淀的澄澈风骨与历经风霜后的从容安然。
破雾而出的阳光,在天空中晕出一弯彩虹,镶嵌在天边,耀眼夺目,寒气中顿时生出七彩暖意。凑近细看树枝上的冰霜,原来这水晶玻璃般的绒毛,是由无数冰滴抱团而成,被阳光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想到它们很快要化成水汽消失不见,令人不由得格外怜惜。
雾中凝结的霜花在人间只停留数个小时,这温暖倩影留在女孩的美照中、少年的脸颊上、老人的眼眸里。在历史长河中,人生不也恰似这短暂的霜花?风一吹,雾一散,便没了踪迹。人生无常,唯有此刻的暖意与明亮,值得永久珍藏。
◎冬忆
寒冷的呼伦贝尔,无雪不成冬。雪是新年的盛典,从大雪至春节,高潮迭起,意境全出,抹平了大地的嶙峋,拓展了草原民族的豪情。
白雪在伊敏河上严严实实地盖上一层“棉被”,物竞天择,谁能想到,鱼儿们还在“棉被”下的冰层中无拘无束地漫游。阳光折射出细碎光影,像星星坠入雪野里,银光闪烁,映照出雪的纯净清冽与晶莹灵动。
今年冬天的雪花好大,像一群群白蝴蝶落到草原上,预兆着明年草原的风调雨顺、草木茂盛、牛羊肥壮。伊敏河畔的清雪工人却是分外忙碌,一次次把积雪扫到路边堆积起来,有的地方还堆出雪人的模样。我不禁由衷感叹,感叹这些工人的丰盈心境,在劳累枯燥的工作中寻到这般乐趣。
我没有走上大理石板铺就的甬道,而是踏着积雪前行。穿着雪地靴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发出“咕吱、咕吱”的清脆声响,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整个人沐浴在冬日暖阳中,忆及往事,心头暖意融融。
猛一回头,仿佛看到童年的自己在光影中跑来:在雪地里穿着毡疙瘩,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热得把羊羔皮帽子歪戴在头上;小伙伴们追逐嬉戏,团起雪团打闹,争相趴在雪爬犁上,滚成一团雪球;雪地里留下“嘻嘻哈哈”的笑声,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冬日的麻雀时不时被惊得“扑愣愣”飞起,“叽叽喳喳”躲入丛林中。
望着光影,我的身躯渐渐疲惫了,脚步愈发沉重了,眼眶悄悄湿润了,再回首,一切都恍然如梦。抬头仰望苍穹,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像翻扣过来的大海,沉静地护佑大地,深藏着慈母般温柔的胸襟。
前方忽然窜出一对母女,女童坐在气垫爬犁上,母亲拉着爬犁奋力奔跑,黑色大衣在银白的世界里格外耀眼。年轻母亲灵巧而顽强的身影,顽皮孩子欢快的笑声,一晃而过。这不正是三十年前,我和女儿在冰雪中的影像吗?那画面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又温暖。
打我记事起,每年在隆冬季节,这座中心城市都会给孩子们搭建冰上乐园,伊敏河畔、街心公园里,都是冰上滑梯。周日的中午时分,是我和女儿的冰上游玩时光。吃上一顿饱饱的土豆烧牛肉,体内充满了抵御寒冷的元气,给女儿戴上皮手套,套上皮靴子,裹上厚实的羽绒服,我也一身皮装,娘俩便出发了。手拉手在冰雪斑驳的路上疾走,“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口中呼出的哈气、头上冒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霜,挂满了发梢、眉毛、眼毛和围巾,活像圣诞老人的白胡须、白眉毛和白头发。
踏入公园,晶莹闪亮的大型冰墙就映入眼帘。冰墙由巨大冰块堆砌而成,侧面是冰制台阶,正面是约莫二十米长的冰滑道,远望似一座玲珑剔透的冰长城。女儿立刻撒开脚丫,扑奔过去。我从服务点领来一个木制小爬犁,拉着女儿小心翼翼地攀上几米高的冰墙。
女儿第一次来玩,站在滑梯顶端向下望,高耸的滑道让她有些害怕,紧紧拉住我的衣襟说:“妈妈,陪我。”我笑着说:“这么小的爬犁,也装不下咱俩呀,你要勇敢地一个人去玩!”我们正踌躇时,恰好看见一个比女儿还娇小的女孩,在妈妈的鼓励下坐上爬犁,“哧”地一声滑了下去。女儿也受到鼓舞,这才胆战心惊地坐上爬犁,我叮嘱她目视前方、抓住绳索,女儿终于勇敢地滑下去了。有了第一次尝试,女儿胆子壮起来,一遍遍攀爬、滑翔,乐此不疲。
我跑到滑梯一侧,拿出相机记录下女儿的精彩瞬间。后来洗出的照片里,女儿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嘴咧着,格外开心。我心里默默地想着,打滑梯对女儿来说也是个小挑战,未来人生还有无数挑战等待着她,但愿她都能始终勇敢面对。
如今的呼伦贝尔,冰雪旅游项目早已丰富多彩,不仅有冰雪那达慕上的传统男儿三艺、雪地拔河、雪上龙舟等民俗活动,还有以一万五千吨冰雪打造的特色冰雪酒店;既有冰雪英雄会上的各类国家级冰雪赛事,也有雪原策马、冰屋火锅、雪地摩托穿越等特色体验;更有主题冰雪乐园,集机器人演艺、精美冰雕雪雕打卡、趣味冰雪游乐项目于一体。
夕阳为银白的雪原撒上一层金黄,远处隐约传来牧民归家的马蹄声,与城市里奶茶馆飘出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雾中凝结的霜花虽已消融,童年雪地嬉戏的笑声、陪女儿滑过冰滑梯的温情场景,却如同草原上永不褪色的记忆,深深镌刻在岁月里。如今,游牧民族的生存智慧化作了现代化的生活图景,古老的雪原之上,高寒测试基地的轰鸣声与冰雪那达慕的欢腾声交织回荡,传统与现代在此完美交融。
站在这片被风雪滋养、被岁月温柔以待的土地上,我深深感叹:呼伦贝尔的冬,从不是寒冷的孤寂,而是藏着天地壮阔、人文温度与岁月深情。它让每一个踏雪而来的人,既能读懂历史的厚重,也能拥抱当下的鲜活,更能期待未来的璀璨。这片广袤的大雪原正以崭新姿态舒展画卷,喜迎八方宾朋,在凛冽中绽放着北疆冬日的独特魅力。
欣赏,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