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晓雅回了趟老家，回来满是抱怨。老家的小院因久无人居，已长满荒草，回去后，她本想清除一下，就想着向东邻西舍借把铁锨，谁知道磨破嘴，跑断腿竟无人相借，她牢骚满腹，忿忿不平，怒斥当下人情淡薄。
　　 晓雅的遭遇，不禁勾起了我对童年往事的回忆。
　　 在那个生活困窘的年代，人们难免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寻求他人帮助在所难免。这种情景，在乡下更是司空见惯。大至钱财，小至油盐酱醋，邻里之间借来借往，再寻常不过的了。
　　 依稀记得小时候邻里间借盐的故事。
　　 那时经济困难，家里缺盐少油现象时有发生。
　　 一日，祖母和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待饭将要做好时，母亲随手打开盐罐，却发现罐内空空如也，母亲不免犯起愁来。祖母见状开始抱怨起来，说前两天就让我父亲到商店买些盐来，怎么到今天还没有买回来？母亲解释道：“等把这些天攒下来的十多枚鸡蛋卖掉，才能换得盐来。明天到集上卖了鸡蛋再说吧。”祖母不再说什么，顺手拿出一个小花碗儿，踮着小脚，急匆匆朝邻居赵大婶家走去。不多时，祖母笑盈盈地走来，高声道：“盐来了！盐来了！”我瞧向祖母手中那只小碗儿，一小堆儿细碎的白里泛黄的小盐粒儿，像一座小雪丘，静静地卧在碗底，大约有两小陶瓷调羹那么多。母亲的愁容顿时一扫而空，笑笑说：“够这一两天用的了，明天买了就还人家。”说着话，母亲用手捏去一些细碎的盐末撒入锅中，加入盐末的稀饭，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灵魂，变得有滋有味了。祖母向厨房外看了一眼，高声喊道：“开饭啦！”祖母的声音像磁石一般，一下子把家里的人全吸引过来。老老小小都涌入厨房，各自取筷、端碗、拿窝头，随后散在院中或屋内，或蹲或站，有说有笑地吃起饭来。
　　 第二天，父亲早早起床，饭后拎着十多枚鸡蛋，还有其他一点儿农产品，匆匆奔向集市。一两个时辰后，父亲提着一斤盐，还有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赶回家里。母亲忙接过盐，走到石臼前，用炊帚把石臼清扫一遍，只听得“哗哗啦啦”一通声响，冰糖模样的晶体盐块落入石臼中。母亲提起杵头用力向食盐捣去，随着“咚、咚”声响，盐块“咔咔嚓嚓”碎成小块儿。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捣击，盐块变成细细的小颗粒。母亲仔细地把盐从石臼中取出，放入小盐罐之中。母亲直起身来，理了一下额前的乱发，拭了一下汗，唤道：“小渔，你去赵婶家把盐还了吧。”我答应着，母亲已用那只小花碗盛了盐，碗中的盐明显比借时的多了些。我疑惑地问：“怎么还的比昨天借的多呢？”母亲温和地说：“别人家乐意帮我们，我们很感激，自然要多还一些，人家下次还会乐意借给我们的，做人就要学会吃亏。”我似懂非懂地看了母亲一眼，兴高采烈地向赵婶家跑去。
　　 我叩开赵婶家的门，赵婶乐呵呵地说：“昨天就告诉你奶奶不要还了，怎么今天又送来了？拿回去吧！”我稚声稚气地说：“借人家的东西一定要还的。”赵婶见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好接过我手中的盐。从赵婶家走出来，我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使命，乐不可支。
　　 有时，别人家缺少油盐，也会来我家讨些。
　　 那天早晨，正在做饭的母亲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原来是前院的王大娘颤巍巍地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只小碗儿，笑着说：“大妹子，我家没盐了，先借给俺一点。”母亲笑着说：“没事，俺前几天刚买的，有的是。”母亲边说边打开盐罐儿,用小勺子取出三四勺来。王大娘急忙说:“够了，够了。”闲聊几句后，王大娘高高兴兴离开了。
　　 母亲也有为难的时候。一次，东邻的孤老太太张奶奶拄着拐杖来借盐，母亲应承着把她迎进来。母亲径直走进厨房，利落地打开盐罐，却发现仅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碎盐了，连罐底也遮不住了。母亲犹豫起来：已答应借给张奶奶，但借给她后自己家也没盐了。张奶奶见状说：“如果没有，我就改别人家借吧。”母亲急忙拉住她的胳膊说道：“有的，还有一点，你先用着吧。”说着，母亲就把那仅存的一点盐倒给了张奶奶。张奶奶连声道谢，然后迈着蹒跚的步子回去了。我看着空空荡荡的盐罐，问母亲：“你把盐都借给了张奶奶，我们今天吃什么？”母亲苦笑一下说：“咱们先凑合一下吧，等你爸回来再去买些。”
　　 有几次，我家借出去的盐没有被还回来。我愤愤不平地对母亲说：“上几次借出去的盐，王大娘、张奶奶还没还呢。要不以后就别借给她们了！”母亲听了我的话不但不生气，还温和地对我说：“人老了爱忘事，她们并非有意要占便宜，不要斤斤计较，做人要大度些，要多记得别人的好，善于忘掉别人的不好才是。”听了母亲的话，我心中的怨气已烟消云散了。
　　 那些年，不仅仅是食盐，米面粮油酱醋这些生活必需品，邻里之间借来还去都是常有的，时间长了，大家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正是在这些日常的交往中，邻里之情更显得真诚质朴，和谐友善，充满着人情味儿。
　　 后来，随着农村经济日趋向好，借盐这类的事就极少出现了。邻里之间的交往也日渐减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显得淡薄了。更有甚者，因借钱借物闹出纠纷，亲友变陌路，甚至反目成仇，实为人所不耻。
　　 唉，难怪晓雅抱怨——那借来的，又何止是一碗盐，更是一份如今难寻的温度啊。
　　 这淡薄的，或许并非全然是人情，而是在效率至上的奔流中，我们不知不觉遗落的、那份愿意为他人停留片刻的耐心，与敢于托付和接纳的信任。我们得到的越来越多，可那份“借”与“还”之间流动的暖意，那份“有”与“无”之间坦然的互助，是否也成了被我们匆匆赶路时，遗落在时代身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