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我的家乡沂蒙山(散文)
一
餐桌上的手机欢快地唱起来,屏幕上跳出了老排长的名字,还没等我问声好,老排长就在电话中兴冲冲地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村啦!变化真是太大了!石墙草屋变成了新瓦房,羊肠小道变成了沥青路,没想到当年的穷山村会变得那么美,真是新旧两重天啊!老排长在1970年曾随部队野营拉练到过我们村,才有了这番感慨。是啊,别说是与五十多年前比,就连我这个年年都回家的人,都感到日新月异!
我离开家乡已近五十年,期间无数次回家,目睹了家乡的一步步变化。四十年前,如有人问我家是哪里,当我报出家乡时,听到的多是“哦,沂蒙山,穷地方!”因为贫穷落后,我心里多少有些自卑;现在有人问我家是哪里,我会自豪的告诉他:“沂蒙山!”听到的多是“沂蒙山,好地方!”家乡变了,从物质生活到精神面貌都变了,脱胎换骨地!四十年前的乡亲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的日子。
我们村地处沂蒙山区的中心,全村近百户人家或两户三户,或五户七户组成的村落散布在南北两山的低坡和山脚下。南、北两山环成“U”字形向东开口,一条小路沿着两山相夹的小河向东通往乡驻地和县城,向西北翻过山垭口通往临乡,那是我们村唯一的一条出山小路。
那条祖祖辈辈走了上百年的小路,最宽处不过一米,大部分路段都是用乱石铺成,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稍不留心就会绊脚,遇有大雨水,很多地方就被冲垮,所以每年都要修修补补。那条小路通往各自然村和分散户的路段更窄更难走,且大都需要上坡下坡,村人运送物品全靠一根扁担两个肩,小推车都无法使用。记得小时候看送新娘的队伍,抬花轿的人只能沿着路两边走,还要不停地唱和着号子:“脚下不平啊……高抬脚步!……”“前面坡陡啊……踩稳慢行!……”“左边悬空啊……慢慢地调整!……”1973年大队里买了全村第一辆自行车,要推着走出那条小路才能骑。那时客车只通到乡驻地,我每次回家,都是二弟骑着自行车去乡驻地接我,上了那条小路后,就要下车推着走。
那条小路,村里人走惯了,也没觉得怎样,但没走过山路的人就有些吃力。我上初中时,有一年冬天某夜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积雪下结了一层冰,走路时稍不小心就会滑倒。我在去学校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背着行军锅的解放军战士。他浑身是雪,脸上手上沾满了行军锅底上的灰。他说因为赶着去预定的地点做饭,在翻越村西北那个山垭口时滑倒滚了十几米。上世纪六十年代,随着芭蕾舞剧《沂蒙颂》、京剧《红云岗》等文艺作品的上演,红嫂祖秀莲的事迹广为人知,我们村也成了红极一时的“打卡地”。1969年秋假后的一天,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男女几十人到我村看望红嫂,刚走上那条小路不久,就有一个女文工团员崴了脚,好在那个文工团员很坚强,在战友的搀扶下,咬着牙走完了那段路。
我从小山里生山里长,高中毕业以前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城市是个什么样子。有一年春节前,父亲买了一张《城市交通新貌图》年画,让我和弟弟知道了城市里除了有宽敞平直的街道、马路和楼房,还有商场、宾馆、银行、车站;除了潮水一样的自行车,还有卡车、客车、公交车、电车、小轿车和冒着白烟的绿皮火车。那张年画让我脑洞大开,我常常倚靠在堂屋的半门上,呆呆地望着南山,幻想着像愚公一家那样一镢一锨地挖山不止,幻想着也会感动上帝并会派神仙把南山背走;幻想着没了南山后门前将是一大片平整肥沃的土地,还有一条笔直的大路一直通向《城市交通新貌图》那样的县城。
二
要想富,先修路。当年四川省眉山县县长徐启斌提出的这一口号让全国人民开了窍。我们那个小山村的变化,就是从“路”开始的。
以前的那条小路虽然崎岖坎坷,去北面、西面的邻乡邻村还要翻越南北两山相连处的山垭口,但那是我们乡通往北邻和西邻几个乡及G342国道最便捷的一条路。1970年,县里规划从我们村修一条公路,将我们乡与北邻、西邻的乡村和G342国道连接起来,道路规划在我们自然村后不远处的北山坡上,当时已经洒上了两条石灰线。那些日子,我和小伙伴们高兴的时不时就沿着石灰线走走看看,想象着公路建成后的景象。可我们盼了一天又一天,却一直没有一点儿动静,直到我离开家乡数年后的1995年,那条公路才终于修通,但已经改走南山山腰了,这对我们那些住在北山坡上的人家来说,并没有提供多少方便。那时我回家,都是将车停在南山的公路上,带回家的东西还要由三弟和侄子下坡上坡挑回家。
那条县乡公路开通没多久,县、乡开始实施“村村通”工程,政府出资在北山坡上修了一条三米多宽的水泥路,将北山坡上的几个自然村串通起来,并与南山腰的那条公路相连接。同时,村里对原来的那条沿河小路进行了加宽,窄窄巴巴颠颠簸簸的也能跑拖拉机和小型车了,这样我可以从南山、北山和沿河三条路上将车开到家门口。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那几条路的开通,村人的脑筋也开始活络起来。有些人听说外村有的人家种姜发了财,便试着开始种姜。种姜,这对那些种地种菜的老手来说轻车路熟,结果第一年就大获丰收,有一户人家竟一次就卖了七万多元。从没听说过种地种出那么多钱的村人看得心里痒痒,于是便纷纷效仿。那些年,整个山村春天漫山遍野白茫茫(地膜),夏天层层梯田绿油油,秋后到处都是收获的喜悦。乡亲们从来就不惜力气,也不少创造精神,他们能把土地翻下半米深,整得像面粉那么松软,能把河底的大口井水扬到海拔几百米高的山腰,能让一亩地产出上万斤生姜。为了能卖个好价钱,诚实的乡亲们学会了待价而沽,家家挖掘了地道一样的姜窖,有的深达二十米,能储存二、三年的收获。走在进村的路上,就会看到路两边一个连一个的洞口,像西北人家的窑洞。每到秋后,就有采购商开车上门收购,卖家在自己的姜窖前就能完成交易,再也不用一趟一趟地挑到村外的生姜收购点了。
经济收入的增加,让乡亲们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有一年春节我去看望一个同族大哥,和他谈起了村里的变化,大字不识几个的他竟然说得头头是道,他说,“穷富你看住房就行了。2000年以前,全村全是低矮阴暗的石头墙草屋,乱石干垒的院墙,没有一个像样的大门楼。这几年,凡有点儿能力的人家都盖起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大门楼子像过去大户人家那么气派,家里空调、电视、洗衣机样样都有,有的人家自行车换成摩托车和三轮车,摩托车和三轮车又换成了小轿车,日子过得不必城里人差。”
大哥将烟袋锅对着快要烧红的炉子将烟点着,连着吸了两口,接着说:“现在的人多么享福,吃的穿的用的不说,种地也不用出大力了。以前搬搬运运全靠挑,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赶个姚店子集,鸡叫三遍就起床,挑着一百几十斤来回走近八十里,天乌黑才回家,累得饭都不想吃。现在路好了,出门不是骑车就坐车,去赶集吃了早饭才动身,回来还耽误不了下地干活,省下多少功夫和力气。”
炉子上的水开了,大哥起身倒进了暖瓶,又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接了一壶,脚一进门就接着说:“过去挑水吃费时费力不说,遇到旱年头,就要到山半腰的山泉或是到山下河底去挑,家中只有老幼残疾的就犯了难。现在家家户户水龙头一拧,干干净净的水就哗哗流出来。很多人家还打了很深的地下水井,既可以吃水,又可以浇地,再也不用为吃水发愁了。”这点我也深有体会。我们那时的主粮是地瓜,插地瓜秧苗都在春旱季节,因为栽秧需要大量的水,那段时间田地附近的所有水源几乎全部用光。我们自然村那眼小井,每天都是井底朝天。夜间储蓄小半井水,早晨挑水去的晚了就只剩下浑浊的井底,有时母亲只能用白矾沉淀一下,多亏远些的林场附近有一眼很旺的山泉,才让我们那几户人家没有发生吃水危机。
大哥向炉子里加了一铲煤块,又用火钩活动了几下炉底,炉膛里冒出了红红火苗,映照得他那赤红的脸堂看起来暖洋洋的。我问他煤块多少钱一吨,他开心一笑说:“这是村里给的,这两年每年都给我一千斤,我算村里的困难户。”他目光往床上一转,“那不,还有一床棉被。”大哥那年七十八岁,身体佝偻得厉害,儿子身体不好,顾不上他。停一会儿,他有点动情地说:“庄户人家祖祖辈辈缴纳皇粮国税,现在不用交公粮了,农业税也免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社会呢!”大哥的这句话触动了我,是啊,我们是赶上了好社会好时代。我们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解决了十几亿人的温饱走上富裕,让五亿多农民有了社保、医保少了后顾之忧;易地扶贫搬迁政策让上千万贫困少数民族搬出大山改善了生存环境,这些都是了不起的成就。我们要辩证地看待历史的待我们的社会和发展,要感恩“挖井人”,感恩这个社会,不能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俗语说,做人要讲良心!
从大哥家出来路过村头时,看到路边有两个绿色垃圾箱,那是修路那年配上的。刚放上时,我怀疑是个摆设,没想到家家户户都非常自觉,道路也保持的干干净净,各家院里院外再也不是以前那种鸡飞羊跑的样子,走在村里,让人有了清新舒适的感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步一步富裕起来的乡亲们,生活习惯,行为方式,思想意识也在悄悄改变。
三
近些年,我村在各级政府的大力扶持下,依托“红嫂”这一红色资源和良好的自然生态,大力发展全域旅游,整修落成了沂蒙红嫂祖秀莲纪念馆、红嫂故居、知青老屋、藏兵洞等红色场馆与遗迹,同时通过植树绿化,整修河道等,持续改变生态环境,使整个山村山更绿,水更清,天更蓝,先后被评为“山东省首批传统村落”“山东省旅游特色村”“好客山东最美乡村”“中国美丽乡村百佳范例”“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等,并成为地、县党性教育基地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昔日的穷山沟变成了红色旅游、乡村风貌旅游、自然山水景观旅游为一体的新型旅游胜地。自此,前往参观学习接受红色教育的团体和旅游观光者络绎不绝。思想活络起来的乡亲们,紧紧抓住这一机遇,因地制宜地办起了特色饭店,农家乐、民宿等旅游服务项目,并利用漫山遍野的栗子、柿子、杏、桃、香椿等搞起了休闲采摘,使致富的路越走越宽。
为了发展乡村旅游,乡里在我村原来那条沿河小道的基础上新修了一条与南山腰那条县乡公路平行并环接的沥青路,同时与各个自然村相连接,形成了户户通的道路网络。
第一次从新路回家的那个早晨,我早早就起床,独自沿着那条画着白蓝绿三条彩线的道路,从进入我村的彩虹门一直走到出村的那个山垭口,一路上兴奋着,激动着,回忆着,感慨着……站在盘山而上的公路上,看着红红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平整的沥青路上,三条彩线像彩带飘向远方;南北两山崖上青松满目葱翠,崖下梯田禾苗茵茵,一个个绿树簇拥的红瓦村落沐浴在暖阳里,有的人家还升腾着淡淡的青烟,整个山村是那么静谧、安详。以前,我总想象不出康庄大道是个什么样子,眼前这条连着各家各户的彩色路,不就是通向富裕文明的康庄大道吗?
山村变了,变富了,变美了,再也不是那个连自行车都不能骑的偏僻之山沟,再也不是那个家家户户年年为温饱而操劳奔波的贫困山村,再也没有人羡慕平原人家的生活,再也不会因为贫穷落后而感到自卑。而今,每当我踏进“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那个象征性的大门,心情就振奋愉悦起来,举目车外,垂柳袅袅,碧水盈盈,群山叠翠,花果飘香,仿佛走进了美丽的江南。每次行驶在那段路上,我就情不自禁地放声高歌: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