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八点半左右，我监督儿子做完作业，走出家门，外出散步。在一个拐角处，遇到两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孩，听到其中一个女孩说：“完蛋了，老师居然检查谁带了零食！”
　　 我看着说话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背着碎花书包，张扬着青春的气息，但脸上却露着忧愁。听她抱怨的话语，我想她大概是一时贪嘴，带零食进学校，想等着课间休息时，偷偷吃两口，谁知老师竟然带领班干部检查大家书包，发现了她所带的零食。被老师批评后，她担心老师还会转告家长，到时候免不了还要受到家长的再教育。此情此景，勾起了我对自己读书时候亲身经历的回忆。
　　
　　 一
　　 小时候，我有同样的担心。四年级，学校建在村委会附近，离家五里路。每天清晨，我背着书包，带着饭盒来到学校；傍晚放学，我和小伙伴们成群结队回家，一路神采飞扬。语文老师严格，除了要求我们完成作业，还得背课文。一本书，除了很长的文章《小英雄雨来》之类，剩下的从第一课背到最后一课。一旦背不下来，就得留在学校继续背书。
　　 那次，老师头天带领我们学习《避雨》，篇幅较长。我虽然花了心思，一遍遍读，却还是背不来。老师布置任务回家后，我读了不下十几遍，到爸爸那里背诵。爸爸一边切猪草，一边听着我的背诵声，“嚓嚓”的声音和着琅琅的书声，交织的却不是和谐的旋律。我特别烦躁，背了这一段，忘了那一段，根本没办法完成。
　　 眼看着到了九点，爸妈的家务都已经完成，而我还没有全文背出来。他们不再搭理我，让我第二天到学校再背。我没有办法，只能哭着上床，连脚都没有洗，脏兮兮的，把被子都踩黑了。幸好，爸妈没有关注。
　　 第二天到了学校，我找了组长继续背，每次都卡在“一双很俊的眼睛，露出纯洁坚定的神情……”这里，就像油门被突然关住，再也背不出后一句。尽管我坐在课桌上，背得滚瓜烂熟；蹲在厕所里，背得格外顺溜，但到了组长那里，声音像受了冷风吹，抽搐起来，结结巴巴，终究背不下去。
　　 眼看着太阳爬上头顶，又慢慢西坠，我先后找了组长五次，他不再理我，而是自顾自去了操场，跟大家玩起“木头人”游戏。我追在他身后，他却当作没看见似的。我见他不理我，只好自己拿着书，滔滔不绝地背起来。奇怪的是，我竟流畅背完全文，欣喜若狂地找他签字，证明我已经背完。谁知，他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我没听见，你放学后，找老师背。”
　　 一瞬间，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像清晨的露珠，闪烁在草叶上，太阳一晒，风一吹，露珠滚落下来，也湿润了我的心灵。
　　 放学铃响，同学们背起书包，站在操场上，听老师进行每日总结，再排队放学。我焦急地坐在教室里，轻声朗读课文，声音颤抖，如狂风中的小树，每一阵风的拉扯，都极可能断裂。
　　 到老师那背诵，我怎么敢？肯定更是全文背不下来。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首选父母，再选组长，最后才是老师。从小到大，老师就是我们心中的神，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偶尔，我们干坏事，只要长辈们喊上一句：“再有下次，我告诉你们老师去。”我们一听，赶紧落荒而逃，再也不敢惹事生非。
　　 好多次作业，我在本子上做得步骤清楚，书写工整，答案正确，可老师突发奇想，让我到黑板上去做，结果我走上黑板时，双脚像被捆住似的，慢如蜗牛。老师愤怒地盯着我，希望我走快点，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我加快脚步，却撞到其他同学的桌角，狠狠地摔了一跤。老师气得直咬牙，我爬起来，连灰尘都没有拍，拿起粉笔在木制的黑板上写啊写，脑袋成了一片浆糊，想不出任何一点解题思路，字写得歪歪扭扭，如同蝌蚪一般，最后在同学们的嘲笑声中尴尬的坐回座位。
　　 到老师那背书，仅仅是几个像我一样背不来书的同学，仿佛享受的是“五星级”的待遇，老师的一对一服务，我怎么可能背得出来？
　　 坐在教室里，看着墙角的一个八脚蜘蛛待在网中间，瞪大双眼看着我，仿佛我是它的盘中餐。我全身收缩起来，头情不自禁低下去，那一刻，我真觉那是天大的事，大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二
　　 初二，我告别老家，告别父母，来到乡镇所在地，寄宿在学校里。每周末，我回家带上一星期的菜和饭票，开始五天住校生活。
　　 学校宿舍被鉴定为危楼，那时候经费困难，没钱建新教室。学校的简陋导致管理的混乱，校长只能将教学一分为二，骨干教师与学校领导留守初三，新教师与二线教师管理初一初二年级。学校一盘散沙，老师人心涣散，忙着恋爱，忙着打麻将，忙着跑调动……
　　 整个学校可以说是乌烟瘴气，学生拉帮结派，或敲诈，或赌博，或偷窃。开学之际，父亲替我做了一个木箱，装了一把小锁。这样的锁小巧玲珑，价格便宜，一元左右即可。可是根本挡不住盗贼，他们趁着下课，或者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拿一把螺丝刀，对着小锁轻松一撬。小锁就吹胡子瞪眼，选择了摆烂，不再拥有“铁将军”的美称。箱子敞开着，小偷随意翻找里面的东西，看到饭票和零花钱，就塞到口袋里扬长而去。更有甚者，还把箱子里能吃的东西吃完。
　　 被窃者报告老师，老师也无计可施，他不是神仙，没有预知功能，那年代又没有监控等玩意，只能打着官腔说“帮忙找一找”，却再无下文。下一次，被盗事件依旧层出不穷。
　　 某个周一清晨，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睡梦中醒来。同学们早已爬起，从我的床前经过，非要看一眼我，包含着无限的同情。我猛然惊觉，连滚带爬坐起来，看我的木箱，果真被盗了。
　　 这个该死的贼，竟然趁着周日夜晚就下手，将我的饭票偷得精光。一个星期的饭票，整整五天的口粮，我就靠这个度日。现在一两不剩，我该如何度日？刹时，我仿佛天都塌了，眼前一片漆黑。
　　 没有饭票，我吃什么？借，肯定不行，同村伙伴都比较贫穷，最多支持几两，还是从他们的嘴里抠出来的。同学里有家庭富裕者，可跟他们不熟，他们几乎不可能伸出援助之手，只会眼睁睁地看我饿肚子，听我肚子唱起“咕咕”的歌谣。有心回家一趟，路途遥远，足足四十多里，来回一趟就一天，再说家里贫穷，已经是省吃俭用才供我上学的。
　　 早读过后，同学们拿着碗冲向食堂，像参加百米赛跑的运动员。我坐在课桌上，没有挪动半步。搁在以前，我一定努力冲到第一，现在需要节省体力，应对接下来的饥荒。就算冲到食堂门口，可拿不出饭票，常常“手抖”的阿姨是不会打饭给我的。
　　 虽然我知道，找老师没有用，但我还是来到他宿舍门口，毕竟，偌大的学校里，我所能依赖的仅仅是他。下巴长着胡子的他刚起床，一缕阳光斜斜地射进来，木制的窗户打开着，一片梧桐叶子恰好随风吹起来，徐徐飘飞似只蝴蝶，最后落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旁边，是一沓厚厚的作文本。
　　 我向拿着毛巾和脸盆准备去洗漱的老师说明情况，他站定看着我，眼珠转动思考了几秒，终究还是拧开了旁边的水龙头。“哗哗”的水流淌，溅起白色的浪花，老师将毛巾放进脸盆，蘸着水抹了一把脸，转身问我：“要不，你借点饭票，先把这星期解决了，下星期从家里多带点来，还给他们。”
　　 我嗫嚅着开口：“我借不到。”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老师还是听到了，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掏出了两斤饭票递给我：“你先拿这个去用，不够了再说。”饭票小小的，绿绿的，是长方形，大写的“贰”字印刷错误，两横写到了“弋”的上面。
　　 我连忙接过饭票，说声“谢谢老师！”便无可奈何地离开老师房间。两斤饭票管什么用？够吃一星期吗？不可能。那时候，我年轻，特别能吃，一餐都可以吃一斤，两斤最多可以吃一天。不过，省着吃，估计也能熬过两三天。以后怎么办？人一旦陷入绝望，就像是掉入死胡同，思维根本走不出来，觉得事太大，根本没办法挺过去！
　　
　　 三
　　 四年级背书时，我觉得天大的事就是“背不来书”，谁知那天傍晚，其他同学放学后，老师很快转身进教室，对我们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我们离开。我们几个人“呼啦”一下，背起书包，逃得比兔子还快。下台阶时，伙伴们还没走出一百米，我提着一口气，脚下一使劲，猛地追上去，三分钟就追到了，跟着大家一起嘻嘻哈哈回家。
　　 初二时，有了老师借我的两斤饭票，再加上同村伙伴、其他同学的帮助——你匀半勺饭，我匀两口饭，我竟然撑过了一整个星期。省吃俭用之下，周五竟然还剩了一两饭票，我对着那张黄色的饭票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哈哈大笑之后塞进书包，夹进课本，等下星期再用。
　　 记得网上一段话：小时候，觉得忘带作业是天大的事；高中时，觉得考不上大学是天大的事；恋爱后，觉得分手是天大的事……其实，那些看似难以逾越的往事，放在时间的河流里，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轻舟已过万重山”。正如我看到的这两个初中女孩，要不了两三天，带零食到校的事，一定被其他办法化解。
　　 亲爱的朋友，别担心，所有过不去的都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