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母亲的百宝箱(散文)
母亲去世后,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在她曾经住过的房间里静静地坐一阵子。注视着那些浸满母亲印痕的旧家具——一柜、一桌、一对箱子,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尤其是那对陪伴了母亲半个多世纪、被她视为珍品的“百宝箱”。
那对箱子三尺七寸长、二尺一寸宽、一尺七寸高。它们是用楸木制作的,材质坚硬,纹理美观,具有较高的密度和耐久性。箱子的外表刷了暗红色的油漆,且正面各画有一簇牡丹花的图案,看起来古朴雅致,韵味十足。
听母亲说,那对箱子是我婆(北方对奶奶的称呼)流传给她的,也是她结婚时拥有的唯一像样的家具。后来,住所几经变迁,家具也添了不少,可母亲十分珍惜这对箱子,始终将它放在自己炕头的架板上。
一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母亲的箱子总是上着铁锁的。钥匙连同大门的钥匙一起,被串在一个小铃铛后面的小圆环里,母亲总是随身携带。而且,箱子放在高高的板架上,我们根本够不着。箱子里究竟放着什么东西,放多少东西,我们根本看不见。但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可以闻到隐隐约约从箱子里面飘出来的香气,丝丝缕缕,时隐时现。在缺吃少穿的年代里,那些香气特别诱人。有的气味我们明显可以知道,像苹果香、米花糖香、爆米花香等。但有些是我们根本想不到,也猜不出来的。因而,我们总是充满好奇。
记得有一年冬天,有一种很特别很神奇的暗香味总在夜晚飘出来,时有时无、也似有似无,我和姐姐及大妹觉得很新鲜。于是就挤在被窝里一起猜想。
“是石榴吗?”我问姐姐。
“不是,石榴没有这么香。妈原来放石榴时,我们都没有闻到。”姐姐非常肯定。
“是沙果味?”大妹问。
“不是,沙果(类似海棠果的一种水果)和苹果味相似,它有一点甜。”我告诉大妹。
我们猜遍了那时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所有东西的味道:苹果、梨、水果糖、柿饼、枣、花生、瓜子等,都没有猜出来。
过了好几天,我终于忍不住去问母亲:“妈,箱子里你放了什么好吃的,那么好闻,我们每天晚上都能闻到一股香气。”
“馋嘴猫!有好吃的早就给你们分着吃了。”母亲笑着说,然后站在炕沿边(注1)放箱子那端的沿墙(注2)上,踮起脚尖,从裤包里掏出钥匙,打开箱子,取出一个深蓝淡黄配色、表面上印有麻雀图案的圆形铁盒子递给我。
“百雀羚雅霜(俗称雪花膏)”我看了盒子上面的字,读了出来。
“这盒是给你姐姐用的,你姐每年冬天手脚有冻疮,听说这种雪花膏能防治冻疮。你们用‘海巴油’(方言,指蛤蜊油,也有称为瓦壳油、贝壳油,是以天然蛤蜊壳为容器的全油性护肤用品)就行了。吃的东西你们分着吃,这盒雪花膏可不能分着用。”母亲说完话,还站在炕沿墙上,伸出一只手,收回了那盒令我非常羡慕的雪花膏。
母亲那时的箱子里,总藏着各种各样我们小孩子稀罕的东西。我记忆最深的是专供弟弟吃的麦乳精。弟弟出生时,母亲几乎没有奶水供给弟弟,所以她特意给弟弟买了麦乳精补充营养。每当我们姐妹眼馋时,母亲偶尔会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或者一个黄灿灿的梨,为我们姐弟妹分成等份,让我们尝尝鲜。有时,我们每人会得到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花鸡蛋”(米花糖)。手里拿着它,我们心里的高兴劲就像那炸开的米花粒,轻飘飘的。闻一闻,米花香喷喷的;用舌头舔一舔,米花甜丝丝的;咬一口,那丝丝的香合着丝丝的甜渐渐渗进咽喉里,又化作暖融融的一小团,把整个胸膛都熨得蓬松起来。“花鸡蛋”,一分钱一个,是我们小时候吃过的最难忘的零食。那种美味至今思之,仍令我垂涎三尺。
二
渐渐长大后,我外出求学,对母亲的箱子不再有神秘感。倒是母亲有时见我回来,她会主动打开箱子给我取出她很得意的杰作——她亲手织的被卷得整整齐齐的一卷一卷的棉布、为我们过年准备的新衣服、新鞋子、新袜子以及用碎布片拼成的花门帘、花布包等。
记得我上高二那年暑假的一天,母亲从放在靠隔墙那边的那只箱子里,取出一摞一摞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兴冲冲地告诉我:“秋儿,你看看,我把你们姊妹四个结婚用的床单都准备好啦,每人四条。还有,被里布,每人两条。”她边说边继续去取被她卷得结结实实的两卷白布。
看着满炕那么一大堆东西,我着急且不解地问:“妈,你这么着急让我们嫁出去吗?我姐姐才订婚,我和两个妹妹都还上学,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好娃呀,你们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妈不想让你们净身出门,铺盖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用,而且,有嫁妆,我的女儿将来就不会被婆家笑话你妈不懂事。你姐大了,我给她做嫁妆,也顺便给你们一起做了,不偏不向,你们四个都一样。”母亲笑嘻嘻地一词一句给我说。她认真的样子,让我感到哭笑不得。当时,我根本还没有想到要嫁人的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我到了成家的年龄。1989年,我和爱人结婚。当时,我们白手起家,一无所有。母亲陪给我的那些床单、被褥以及锅碗瓢盆等物品都被派上用场,那些东西我们一直用了好多年。
2004年,我们举家南迁广东东莞,我将我们婚后置办的大部分家具及物品带回老家留给母亲及姐弟妹使用。我们则带了母亲给我陪嫁的四床被子和两条床单南下。如今,这些陈年旧品依然收在我的柜子里。床单虽已褪色,但我偶尔会在过生日或者特殊的日子里取出它并平整地铺在床上。躺在上面,我尽情地舒展四肢,然后将脸贴着绵绵的软软的床单表面——那是由母亲双手将无数经线纬线交织而成的,任由思念之情在心中恣意流淌,在回忆中蔓延……
三
岁月催人老,时光不饶人。不经意间,母亲的青丝全然发白,而我们的大家庭也四世同堂好久。2014年,母亲年近八十。我们兄弟姐妹商量决定,趁所有亲人都回家过年之际,提前于正月初六给母亲贺寿。
那一天,天气灰蒙蒙的,但酒店里却格外热闹,洋溢着浓浓的喜庆的氛围。看着围满六桌的亲人,母亲格外开心。宴席上,三个舅舅和两个姨姨给母亲献上他们特意定制的牌匾,上面书写着“萱德醇厚”四个大字。他们以此来表达对我母亲深深的敬意和溢美之情。大舅父还代表母亲娘家人发了言,赞扬母亲善良纯朴,劳苦功高,为儿孙积德积福,为改变家庭命运所做出的贡献。同时,他希望我们后代能够感恩母亲,传承优良家教家风,在各自不同的岗位上服务好社会。
宴会后,我们晚辈都向母亲行了跪拜礼,然后拍了一张五十三人合照的全家福。
从县城回到家里后,母亲余兴未尽,又一次从箱子里取出自己那几年自己织的好多卷白布给我们姐妹及弟媳看。那些布是她专门为她去世后她的所有子孙后代披麻戴孝用的。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过白事厨师所需的围裙及锅台所需的抹布等。我们抱怨她不该在祝寿那天拿出那些东西,惹得我们非常伤感。
“好娃呀,妈活过八十岁,就烧了高香啦!人这辈子,谁最后都要走这一步,我现在就很知足。活过八十岁,去世就是喜事啦!我提前备好过白事所要用的东西,到过事时你们就不慌不忙的,免得花冤枉钱。”她说话时平静如水,却让我们听得泪眼婆娑。
四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2022年11月底,85岁的母亲突发脑梗而被送往医院。经过全面检查,我们得知:母亲病情很严重,脑梗面积比较大,压迫到中枢神经,她会渐渐失去吞咽功能。我们都难以置信,坚持让母亲住院治疗。
住院十一天后,母亲的病情在逐步恶化,无法站立,基本吃不了东西,只能靠喝汤汁维持。医生告诉我弟:让老人回家更好,救治是没有多大希望!
我得知消息后立刻买了机票,第二天飞回老家。我进入母亲房间的那一刻,她强撑着让我的姐妹扶她起来。她试图掩藏起痛苦的表情,咧开嘴勉强地对着我笑了笑。但她的表情是那样僵硬,右边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花。我扑过去握住她冰冷的双手,禁不住泪如雨下。
“你回来啦,快换上衣服,老家……天……气……冷。”她一字一顿,语言含混不清。
小妹告诉我,母亲早就让她从箱子里取出为我回家时准备好的厚被子、厚棉衣、厚保暖裤、底裤、毛巾等物品。母亲已经奄奄一息,可她什么都替孩子考虑到了。
母亲回到家,亲戚以及巷里村里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虽然母亲全身无法移动,食不能下咽,但神志却异常清晰。她握着每个前来探视者的手,感恩他们的关心。她谈起许多往事,周围的人都无不赞叹她有好的记性。有时,母亲无法合眼休息时,就和我们聊她的过去,聊那些她难忘的事。时隔几年,母亲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妈下了一辈子苦,地里家里,手从来没闲过。我和你大结婚时,娘家穷得揭不开锅,我没有从娘家带一针一线。这边你婆双目失明,你哥不会说话,你婆只留给我一对空箱子。我没黑没明地干活,不出两年,我将两只空箱子装得满满当当的。家里所有的炕上都铺上新单子(床单),所有房子都挂上新门帘,做的单衣服,夹衣服、棉衣服都有。从那个时候起,我的箱子从来就没有留过空。我这辈子就是不服输,我生了五个,养了六个,和你大再苦再累都要供你们读书识字。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你们个个都念书上学,个个都争气,都孝顺,妈这辈子觉得很值得……”
母亲从发病到去世,总共四十一天。我们兄弟姐妹弟妹一直陪护在母亲身边,度过那段令人揪心、难过、伤痛但又温馨的日子。
母亲离世后,我们打开箱子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里面除了她的旧衣服外,还有我们买给她的许多新衣服没有拆标签。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保存的我家的贵重东西——光绪六年的分单、院基证、父亲的入党申请、我的大学优秀团员证等。
睹物思人。每次望着母亲那对外表古朴但却曾经内藏珍宝的“百宝箱”,她的音容笑貌,以及那浸透在记忆深处的、混合着爱与香气的温暖,便重新变得鲜活,仿佛时光从未流逝,爱与守护也从未离开。那箱中珍藏的,从来不是物件,而是她为我们构筑的、永不褪色的温暖世界。
【注释】
1、炕沿:北方方言,它指的是火炕临地面一侧的上沿部分。
2、沿墙:北方方言,指炕沿两端各有一段约一尺多高的矮墙,防止小孩睡觉跌落地面。
2025年12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