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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菊韵】最后的麦客(小说)


作者:河南理工校文学社谢爽 布衣,144.3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28发表时间:2025-12-19 23:10:34

日头把坡上的麦芒晒得发亮,风卷着碎麦粉扑过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阿远蹲在陡田的土坎上,指尖捻着粒炸壳的麦仁——他雇来的收割机铁轮子卡在田埂石缝里,半个时辰前就熄了火,金属外壳被晒得发烫,一摸就烫手。
   “这田的麦,得用镰。”
   声音从麦浪深处钻出来时,阿远看见老周。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线磨出了毛边,后背的汗碱洇成硬邦邦的一片,像嵌在布上的盐块。膝头横放的镰刀,木柄被几十年的手汗浸得发乌,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麦灰,刃口却白得晃眼,柄尾缠的粗布褪成了米白,布纹里卡着去年的麦芒,抠一下就断在里头,留个细小的白痕。
   “麦客?”阿远喉结动了动。这词还是他爷下葬时听爷念叨的,说从前夏收,坡上的镰声能盖过蝉鸣,麦客们揣着馍馍,跟着麦浪从南到北走,镰刀往怀里一揣,走到哪,麦香就跟到哪。
   老周蹲下来,拇指蹭过麦秆,指腹的裂口张着,沾了泥的麦芒扎进去,他眼皮都没颤一下,只指尖轻轻碾着,感受着里头的浆汁:“方圆百里,就剩我一个还扛镰的。二十块一亩,麦茬留三寸,碎粒绝不超一成——铁家伙不懂这些,只知道把麦秆拦腰斩断。”
   他攥镰起身,腰弯得像被麦浪压了十年的老柳树,步速却不慢,鞋跟碾过麦根的脆响,混着麦叶扫过裤脚的窸窣声,在麦浪里荡开。一蹲进麦田,他的背忽然松快了,像融进了这片麦浪里——拇指按在麦穗上慢慢揉,麦浆沾在指缝,干了就留下暗黄的印子:“今年墒好,麦浆沉,镰得贴着地走,不然碎粒溅在土里,是麦的亏,也是种地人的亏。”
   镰刀动起来,他的胳膊稳得像扎进土里的老树根。左手攥麦的指节绷成青紫色,麦芒扎进裂口,渗出来的血珠混着麦汁往下滴,滴在麦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只侧头吐了口带麦灰的唾沫,镰刃就贴着地面斜切下去,“嚓”的一声,精准咬进麦秆——麦捆朝西歪成一排,茬口平得能搁住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坡下“轰隆隆”的响声猛地撞上来,是邻村的收割机手大刘。他探出头喊:“老周?你这破镰能割几亩?我这机子半个时辰清三块田!”
   老周没抬眼,镰刃又起,麦秆倒得更密了,声音混在镰声里,沉得像麦籽:“你的麦,碎秆混半仓,筛三遍都筛不干净;我的麦,穗头挨得齐整,麦囤能撑得满满当当。”
   大刘嗤了声,铁轮子碾着尘烟窜出去,柴油味裹着碎麦屑糊了半坡。老周的镰声没停,麦捆在脚边堆得越来越高,他的影子被日头压成窄窄一条,贴在麦茬上,像一根生了根的麦秆。
   日头沉到树桠时,最后一捆麦靠在了田埂上。老周摸出烟袋,枣木杆裂了道细缝,铜烟锅磨得发亮,烟丝里混着碎麦秆——那是他往年和麦子一起晒的,闻着有股淡淡的麦香。火柴擦着的亮光一闪就灭,他指腹蹭过麦捆的穗头,烟圈裹着麦灰飘向空中:“早先麦客们挤在麦场里吃馍,镰刀往怀里一揣,夜里躺在麦秸上,梦里都是镰碰镰的响。有回在北洼割麦,下了夜雨,我们裹着麦秆睡,醒了麦芒粘得满脖子痒,可嘴里嚼着馍,心里暖乎乎的……”他喉结滚了滚,烟锅的火暗下去,“现在铁家伙快,可麦是活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大刘那机子,是跟麦有仇,把麦根都碾烂了。”
   邻居拎着漏底的麦袋过来时,老周正蹲在田埂上抠泥里的碎麦。他指尖蜷成钩,把嵌在石缝里的麦粒一点点扒出来,再轻轻按进土里,指腹蹭过土面,磨出一层细灰。“麦落土,明年还能长。”他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麦叶在风里颤。邻居掀开老周码的麦捆,麦粒圆滚滚的,连麦芒都齐整;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麦袋,混着半截麦秆和枯草,只能咂着嘴叹气。大刘远远瞧见这一幕,踩了油门,铁家伙“轰隆隆”地溜得没影了。
   老周把镰刀往肩上一扛,褂子后襟的汗印被风扯得发皱:“这是最后一茬了,儿子在城里赁了房,催了我三回。镰刀带不去——城里没麦田,它待不住,我也待不住。”他的背影往村口缩,镰刀的白刃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卷走的麦叶。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麦田的尽头。
   后来,阿远往邻县送麦种,路过老周家的院。墙头上挂着那柄镰刀,木柄蒙了层薄尘,刃口的白却还亮着。风裹着杨絮吹过去,镰身轻轻晃了晃,轻得像一声叹息。墙根的田早已改成了果园,梨树苗的叶芽嫩得发绿,风一吹,叶子晃得热闹,可没了麦浪的坡,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开春的时候,阿远又见到老周。他蹲在果园的土埂上,指尖抠着泥里的麦茬残根——那根是去年的,干得发脆,一捏就碎。他捏着那截残根,指节抖得厉害,半天没说话。日头把他的影子钉在土里,像一株枯了的麦秆,孤零零地立着。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身边的梨树苗,指尖刚触到嫩枝,又猛地缩了回去,仿佛那嫩枝烫手。风从坡下吹过来,带着果园里的甜味,却再也没有了麦香。
   他在土埂上蹲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慢站起来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片果园,眼里的光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灶火。那柄挂在墙头的镰刀,还在风里晃着,像是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麦收季。
   秋后的雨落了三天,老周躺在炕上,眼窝陷得深,气若游丝。儿子坐在炕沿,攥着他枯柴似的手,说城里的快递站盘出去了,要接他去城里养着。老周摇了摇头,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响,手指往窗外指——那方向,是他家墙根的果园,也是从前的麦田。
   “镰……镰刀……”
   儿子把墙头上的镰刀取来,递到他手里。老周的指尖触到木柄的刹那,忽然颤了颤,枯瘦的指节蜷起来,攥住了那柄镰。木柄上的麦灰沾了他的手,刃口的白映着窗棂的光,他盯着镰身,眼里慢慢浮起点亮,像是看见了当年的麦浪。
   “埋……埋在坡上……麦茬那……”
   他的声音轻得像纸,说完便松了手,镰刀滑落在炕沿,发出沉闷的响。儿子趴在他身上哭,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果园的梨树叶,混着镰刀撞炕的声,像极了当年麦浪里的镰声。
   出殡那天,天放了晴。儿子按着老周的遗愿,把镰刀用红布裹了,埋在果园最深处的土埂下——那是当年老周割麦时,麦茬最齐整的地方。他挖开土,看见土里还嵌着半截去年的麦根,干得发脆,一碰就碎。
   埋好镰刀的第二年春天,果园的土埂上,竟冒出了一株麦苗。细弱的茎秆顶着嫩黄的叶,在梨树苗的缝隙里探出头,迎着日头晃。儿子蹲在旁边看,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麦落土,明年还能长”,眼眶一下子热了。
   风从坡下吹过来,裹着梨花香,也裹着那株麦苗的青涩气。墙头上空了,再也没有镰刀晃悠的影子,可坡上的风里,好像还留着镰刃咬麦秆的轻响,留着最后一个麦客,和麦田的约定。
   又过了十余年,老周的孙子小周放了暑假,回乡下帮着打理果园。这年夏天旱得厉害,梨树苗蔫了大半,小周拎着水桶去果园浇水,走到最深处的土埂时,脚尖踢到了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扒开土,红布裹着的物件露了出来,布面早已褪色发脆,一扯就碎。里面是柄镰刀,木柄裂了道缝,裹着层土锈,可刃口依旧白得晃眼,布纹里嵌着的麦芒,还牢牢粘在上面。
   小周把镰刀擦干净,握在手里时,忽然觉得掌心发烫。爷爷的故事他听父亲说过,说爷爷是最后一个麦客,镰刀能割出最齐整的麦茬,能让麦粒一颗不洒。他举着镰刀走到土埂边,看见那株当年冒出来的麦苗,早已长成了一小片野麦,在梨树苗的缝隙里,摇着沉甸甸的穗头。
   日头正烈,小周学着爷爷的样子,蹲下身摸了摸麦秆。指尖蹭过麦芒的瞬间,他忽然听见风里传来细弱的“嚓”声,像镰刃咬进麦秆的响。他攥紧镰刀,对着那片野麦弯下腰——动作生涩,却学得有模有样。
   镰刃落下时,野麦秆断在土里,麦茬留得不算齐,却也堪堪有三寸。小周直起身,看着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那片野麦,忽然懂了爷爷埋镰时的心思。
   风卷着麦粉吹过来,沾在他的袖口,像当年沾在老周的褂子上。果园里的梨花香混着麦香,飘了满坡,那柄沉寂多年的镰刀,终于又沾了麦芒,在日头下,晃出了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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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勤劳朴实的老周,做了一辈子麦客,他身板好,能吃苦,手脚麻利,靠人力镰刀收割小麦,只要闻到麦香,他的干劲十足,怀揣着一张好镰刀,便能干活干到日头西沉。随着农业机械化普及,使用联合收割机作业,工作效率高,更受人欢迎。麦客老周以自己的割麦经验,根本瞧不上收割机,可收割机的出现,割麦效率大大提高,麦客渐渐消失,可老周因对种麦收麦有深厚的感情,哪怕要去县城生活,仍坚持最后做一次麦客。纵是再不舍,时代的发展终是必然的,麦地变成了果园,种上了梨树,锋利的镰刀也无用武之地了。老周老了,也不愿离开家乡跟儿子去县城,临终前叮嘱儿子把镰刀埋了。十多年后,老周家的孙子小周一次偶然的机会挖出镰刀,试着用镰刀割野麦,已然懂得爷爷埋镰时的心思。麦客这个词已蒙上厚重的岁月之尘,却让作者无比怀念。小说语言凝炼,文笔优美,具有乡土气息,成功地塑造了一位麦客被时代抛弃心怀不甘与落寞,是对普通劳动者的真挚礼赞,同时也是对消失的麦客的怀念。好文推荐共赏!【编辑:明月千里】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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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河南理工校文学社谢爽        2025-12-20 08:33:42
  谢谢社长的精彩编者按和推荐,忙这么晚,致敬!
于淡然处,觅无量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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