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文学路上的第一次试炼(自传体散文) ——一个人的大学系列之七
阳光漫过窗前,斑鸠踩在护窗网上,用困惑的眼睛探究着我此时的心情,其实我已没有什么事可以搅动我的情绪了,日子如水般平静,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回忆一些旧事也当属笑谈。然而,唯有我的恩师孙光明,像一盏灯静静地照着我的孤寂,人已去,言犹在,每每重温都会让我回到从前,便不能自已。我端端地坐在书桌上,把恩师遗留下来的字字句句输入电脑屏幕,常常停顿下来抹去悄悄爬出腮边的泪水,常常的,常常的感觉到仿佛是在某一个维度再次与恩师对话,千言万语敲在我心上,充满了细节和柔软之声,直到把我的泪水推向高潮……
《陈荣桂与陈永贵》完稿之后,交给了我的“合作者”李编辑。并把这些思想告诉恩师。恩师说,此书虽然还没看,但我已知这是一部撼动心灵之作,我感受到了你的气魄和胆识。但是他说,也许会招来风浪,采访笔记让采访对象签字,对他们的话要让他们负起法律责任。我一一应应按照恩师的话做了,那些人丝毫没有推辞,都愿意负责。
只是书稿发走之后,李编辑告诉我书已付梓,不过,署名他在前我在后。我一时语塞,不知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他说:“这部书政治上有风险,要有什么不测之事,我顶着。”
这让我更加无话可说。这么美好的心愿,也得事先跟我商量才好啊!署名不言而换。好像哪儿不对劲儿。有风险他担着,这似乎对我来说是轻蔑。真要有事他能担得了吗?我既然决定秉笔书写,就要为历史负责,为我的每一个字负责。可我怎么能作品写好了,胆小怕事自己缩头,让他人承担责任呢?这是我的为人为文方式吗?何况主人公是我的父亲,即便我有逃避之心,也难脱掉干系!
这是我文学道路上遇到的第一次试炼。我肚里藏了很多话,就这么闷着,不知如何言说。值得肯定的是:这部书的发起者是李编辑,《陈荣桂与陈永贵》也是他命名的。挂他的名也是事先说好的。唯一不爽的是,这种先斩后奏,自作主张的换位,削弱了我对友情的信任,故而产生了一段时期的难受。但我转念一想:文学是属于人类的,署名前后也不过一时感受。重要的是这段历史抢救回来了,如果后人研究大寨的沉浮,它是必不可少的参本。
我把这件事跟恩师讨论,以为他会同意我的想法。结果恩师的态度令我意外,这是我与恩师交往20年,唯一的一次动怒――
亚珍:你好!
关于《陈荣桂与陈永贵》的署名问题使我一惊!作品一直你在写,你没告诉我他也署名,突然还放在前面,他占首席的理由是为你充当英雄、保护伞,你还得好好领他的情?我问你,你是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作家,还是一个打架斗殴的弱者?需要有人在前吆喝狼不能来,来了请先吃我?有这种署名理由吗?而且你说得对,既然秉笔书写就要为历史负责,真有风险你能脱得了干系?恐怕真到锒铛入狱首先是你吧!
对此我很是生气!怪见多了不必再怪。但我要忍痛地批评你:是你的私心放纵了对方。第一部作品他“培养”了你,你就不好说什么了。报恩也该,但这种强人所难的方式是他造成就不应该了。其后首先伤害了他自己,业内人一眼识破。其次也要伤害于你,晋中人或业圈人会打个大问号:陈亚珍写的书为什么要别人排头名了?到时你作何回答?也难以实况实说了,毕竟已成事实,别人可看成是一种交易了,至少是你急功近利的心太躁烈了,这会有损名声的。我把问题看得严重一些,即便你有痛苦无奈之感,也难引以为训,因为在此况中你的眼睛不可能明亮。以后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各种问题,你要有维护自己产权的意识。你看你说的什么傻话:“仔细想想(还是仔细想过哩),文学是属于人类的,何必计较前后呢?”我问你,法律保护知识(作品)产权,还需要存在吗?首先是个人产品,然后才方可能成为人类的,这不是最明白的逻辑吗?亚珍呀,我的未来的大作家,也许当你老了会写出这样的回忆:“年轻时办过一件可笑的傻事,我默许了一件痛苦的‘交易’……”那时你白发苍苍,巨作皇皇,似笑谈儿戏一般,于是那时的人们接受了你的坦诚心灵,于是人们会敬重你、更贴近你的作品!
但,现在痛苦要惩罚你。吸取教训,这是你内心的态度。对他什么态度,静态为好。错在他,也在世道负面。大度些吧,对他最多几句话:你这样做我心里不好受,是否真的对你有好处呢?……等等而已罢了。(注意:书出之后,要有思想准备应付一些舆论麻烦,切切!切切!)。
你来信说:武汉成了你的“智慧库”,我笑了,也不知道确切否,其实我是你的智慧的反射吧,也许是碰出的火花使你耀眼了。杨品等人对《碎片儿》的评说都写得不错,陈彩青更深刻精彩一些,但都缺了重要的(也许是文学之所以放光的根本)一条:你的文学天才——情思与文采结晶,铸成神韵动人的语言!这语言绝非单一的生活、感受,更是来自你非凡的文学天资!我坚信:文学艺术靠天才。有时我真难以想象,凭你的学历、阅历、经历,哪能产生如此情思与文采?面对你的作品,我更加相信天才,什么勤奋呀,有志呀,那当然是必要的,但不是文学家、艺术家成功的根本。诸位评家各有很好的评说,但总觉缺了些什么,也许他们并不以为然,也许各篇的重点不在此吧。——说到文学天才,你就是智者了,“库”还在你的脑中,我是一面镜子吧,照照你的财富有多少,你就更有信心向上攀登!再攀登!!
信中听你讲了《神灯》构想,我觉得比原来扩展了很多,也深拓了很多,照此写去,人物更可为丰满、情节更多精彩、内涵更为深刻了。目前我只想提一点,“感入”人物,这是你的制胜之宝。《碎片儿》已证实,只有潜入人物内心世界,你才产生奇彩生动的语言,根本的东西抓住则成矣!其精神思想随之必成的。内心力量够了,则成矣。杨品评论中说:“《碎片儿》尚缺反讽和批判品格,忽略了精神力量。”然而,陈彩青、王秀萍、毛姝平等人则感受到了《碎片儿》的冲击力量!我看杨偏于理性,陈等从感性中感受到了理性力量!(精神力量不是单一的理性,哪能缺少感性?)我读《碎片儿》时就是受感动而看到精神力量的,《碎片儿》恰恰充满了反讽和批判精神!亚里士多德说:“不首先在感觉中存在的东西,就不会在理性中存在。”
望创作的时候保持你自己的独特视角和灵感,整体构架已成就,随心所欲地去写,自然天成,切记“感入”!
从1980年度切入,现实与历史双线进展,重叠式结构——你的设想可行,读来会更吸引人,作品的外部结构是能动的因素,形式对内容质地起了决定作用,不容忽视。形式是本质的外化的属性,你非常重视它,巧妙使用,所以作品是成功的。
杨品说你“注重把真情实感渗透到叙述中,渗透到故事中”,这是确切的。《神灯》故事性更强些,当注意感情的渗透,即我前面所提的“感入”。
《十七条皱纹》有特色,你冲动了。你问我先写哪个呢?既然后者材料还不够,那就先写前者。我又想,在冲动中会闪出灵感火花,及时记录下来,我的意见是:双管齐下,当然以《神灯》为主,《十七条皱纹》为副。总之要:顺心!顺手!
盼着你的新成果!老伴也看了对你的评论文章,她说:亚珍往后会成大作家。与我有同感!
读了俊力写的《跃动的人生》使我更了解了你,你是很幸福的,有一位非常关心支持你的好丈夫,让你精心编织心灵的梦,确实是心无旁骛了。你开车七年,我想象不出你坐在驾驶台上是个什么样子,有当时的照片吗?寄张给我看看,你说过我性格中富有诗意,我看你的经历及性格倒富有传奇色彩哩!
好了,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等待你不断的好消息——不断地选材,不断地写,不断地出精品!
问候你的爱人怀远同志好!
祝你安好!快乐!
孙光明
1999年11月19日
这封信,我一直纠结着不知该不该翻晒出来,因有我和第三者署名的纠结问题,一切已成旧事,只怕第三者不快。可是这是恩师唯一教训我的一封信,它胜过了对我的一切称赞。这是一次对我思维的校正,也是我文学成长中重要的记载,是一种态度一个坎。恩师的每一句话都在言中,果然在我两鬓白发时,这个记忆重新翻出,像儿戏一般谈论这件事,仿佛只是一个故事,一种传说。虽然我没有巨作皇皇,也未成大作家,但我早已释然、坦然。此时,反而想,如果没有李编辑,也许这段重要的历史就永远沉默了。一件事的促成都是因缘聚合,或许这部书就该是这么诞生的。对于还原一段历史来说,这个小小的插曲又算什么呢?恩师批评我“急功近利,私心纵容”,这些元素那个时候都是有的。人的一切烦恼都是欲望的卵。所谓迷即是众,觉即是佛。自己迷在欲望中才会刺激别人的欲望,谁对谁错难有主次。事情过后,真正的价值就是这段历史了。如果艺术是我的信仰,我仍然是感恩我的长篇处女作的编发出自李编辑之手,是他让我万里长征走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很重要。过往的就不是恩怨,而是纪念!因而我对我的孩子说,若日后翻版此书,我们永远是合作者,不得有任何利益纷争!要知道:人终其一生争斗,带不走一草一木,执着于一生的声誉,带不走一份虚荣和爱慕。如果没有尝过欲望的折磨,就不知淡泊的妙处;如果没有经过黑暗的挣扎,就不知光明的力量;如果没有被名利役使,就不知道自由的可贵!这世上的一切,也不过就是缘生缘灭之间。真正的长寿,是循道而后不灭!
虽然恩师早期有教导,要知道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但时至今日,我越来越对产权维护不住,甚至在互联网的便捷下,更觉得是个赘累,一切随它去吧!世上有什么东西是自己能够带走的?唯一在我有生之年难以释怀的,是再也得到恩师的周密引导了。为不让恩师在天惦念,我常常望云自言:“三千年读史无非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我告诉我的恩师,我找到本真的自己,再不到红尘中风雨无阻滚一身泥,抠也抠不下来,自己都觉得腐臭难耐。我清爽自在地活在当下,不在规定的跑道上行进,而是独自徒步,独自悟道,那份独自的清醒让我获得重生。恩师当释然了吧!
署名风波如冷水浇头,作者初感委屈与迷茫——李编辑的“保护”似善意,却让心血沦为附庸。恩师孙光明的怒斥如利刃破雾,严厉中点燃独立之火:文学非妥协的艺术,而是以脊梁直面风浪的勇气。情感从困惑到觉醒,油墨气息里,大寨记忆与恩师教诲交织,终悟真谛:书写当如岩羊踏绝壁,在时代长河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痕。这情感,是尊严的淬火,更是灵魂的重生。佳作,拜读学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