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直系祖辈老人中，奶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走了，外公在母亲很小的时候走了，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走了，总之一句话：小时候陪我玩耍和陪我成长的祖辈只有外婆一人。
　　 外婆表面看气量不大。说她好话的时候，就算挨得很近，她会装着没听见，反过来反复问说她好话的人：“你说我什么？说我怎么样？我是什么样的人？”一旦有人说她坏话，虽然隔得老远，她马上就会生气，虎凶凶地怼说她坏话的人，直到给她认错才肯放过。
　　 外婆和外公育有母亲、小舅和小姨三人。母亲说，小舅在七八岁时夭折了。那时外婆家里很穷，外公去世不久，为了减轻外婆身上的重担，涉世未深的母亲、小舅和小姨只得用稚嫩的身体替外婆分担部分农活和家务。
　　 有一天，母亲和外婆去地里做农活，留下小舅和小姨在家做饭。因水缸里没水，小舅便拿着背水壶去村里的水井背水。直到天黑，外婆和母亲干活回家才得知小舅背水没有回来。找到他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浸泡在冰冷的水井里。
　　 那个年代，农村普遍重男轻女，外婆没了儿子，总觉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一旦和别人争吵，容易被骂“绝后”或“绝户”。小舅走后，外婆没日没夜地哭，她哭诉自己对不起去世的外公，没守好他的“根”。还哭诉她一旦到了晚年就会没有依靠，没人给她养老送终，生活会很凄惨。
　　 很长时间，外婆都没从极度的悲伤缓过来。但看到还不懂事的母亲和小姨，她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挑起家里的“大梁”。
　　 成年后的母亲和小姨先后外嫁，外婆坚持一个人在老家生活。直到她老了，在母亲和小姨的坚持下，她才狠下心放弃她守候了几十年的家业，答应到两个女儿家轮流生活。说是轮流，其实主要是在我家生活，除非是她想小姨了，才去小姨家住上几天。原因是小姨家离外婆的老家远，去来不方便，而我家离外婆的老家较近，她能有机会回去看看。
　　 母亲说，外婆到我家生活后，真的很难伺候，常常会莫名其妙地生气。生气的时候，她会骂：“我没了儿子，连女儿都欺负我。”
　　 印象中，一向对我们兄弟姐妹特别严厉的父亲，在外婆面前显得很是尊敬。我从没听到过他说她半句不是，也没见他主动和她争执过什么。
　　 外婆生气，有时是因为母亲的一些做法让她不能接受。母亲很不理解，为什么她不能理解女儿的苦衷。她常对外婆说：“您总说你没了儿子，您过得很艰难、很痛苦，但我们当女儿的就像儿子一样赡养您，从没想过要亏待您啊！”
　　 母亲没有文化，不太会从外婆的角度考虑问题，也不太会拐着弯哄外婆。但已逐渐懂事的我，知道外婆难伺候的原因，那是因为重男轻女的偏见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外婆生气，有时是因为父亲责骂我们。这种时候，母亲多半不吭声，可能是因为她认为父亲的责骂有道理。而外婆却看不下去，说我们还小不懂事，劝父亲待我们好一些。一旦没劝住父亲，她就会很生气。
　　 外婆生气严重时，甚至会离家出走。而且，她离家出走总是让人防不胜防，会趁我们一家睡着时，深更半夜悄悄地离开。等天亮发现时，她不是到了自己的老家，就是在去老家的路上。
　　 对我来说，外婆很大气。我上高中时，每次回家，外婆总会偷偷地、一层层地剥开她那包得严实的手帕，从里面拿出几块钱塞给我。
　　 那时，家里每月能给我的生活费是固定的三十块钱，而我的同学大多每月五十块钱以上。那时正在长身体，饭量大，别人一日三餐，我每天只吃两餐，经常饿得顾不上学习，只能以减少活动量的方式减少身体能量的消耗。
　　 外婆有一手挣钱的手艺，她会制作扫把、背垫、竹箩等农具，每到赶集天就拿到市场上买。她老了，满是老茧的手迟缓且无力，制作的农具很粗糙，别人能卖八毛的，她三五毛就卖掉，能挣一点是一点。
　　 对于外婆给的钱，我是不忍心要的，被父母发现挨批挨揍不说，主要是觉得她挣钱不易。但一想到在学校不时挨饿的日子，我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接下钱，想着以后工作了，再加倍补偿给她。
　　 我考上大学那年，父母为筹我的学费四处求人。外婆知道后，二话不说，从枕头下摸出她的另一块手帕，里面包得更厚实、鼓胀，那是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她当着父母的面一层层剥开，将一叠又一叠皱巴巴的钱递到我面前。一毛的、两块的、十块的，甚至还有一些硬币。
　　 外婆对我们说：“我老了，用不了多少钱，但外孙读书是大事，耽误不得。”
　　 我背地里数了下，共有638.27元钱。天啊，外婆居然存了这么多钱，而且一分不留全部给了我。当时，我一年的学费只需一千多点，外婆一人就顶我的一半的学费。
　　 后来，我参加工作，每月发工资，我都会给外婆一些钱，但都被她拒绝。她说：“我在你们家，有吃有穿有住，哪用得上钱？”
　　 外婆依旧小气，依旧在有人说她好话时，虽然挨得很近，她会反复问那人说她什么。依旧在有人说她坏话时，虽然隔得老远，她马上就会生气，虎凶凶地怼说她坏话的人，直到给她认错才肯放过。
　　 外婆依旧大气，她身上的每一分钱，只要听说我们有需要，她都会毫不保留地双手递上。
　　 外婆去世时，我们整理她的遗物，除了我家那张供她睡觉用的床，以及我工作后给她换新的衣物和床上用品，她什么都没有，就连她曾经用来存钱的手帕，都不知所终。
　　 外婆是个很平凡的人，她因为重男轻女思想一直刻在骨子里，没有在时代的进程中抹去。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大气，她把所有的爱给了我们，这爱，如同一盏明灯，照亮我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