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收获】引娣(小说)
引娣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了偷拿别人的东西。她去弟弟家做客,临走时趁人不注意偷拿了三个苹果塞到包里。挎包敞着口,她到门外穿鞋时,送她出门的弟妹或许看到了包里的苹果。引娣这么想时觉得胸口很憋闷,心跳加速,不过她还是强装微笑,若无其事地道别后,拎着包缓步离开。偷拿苹果时的紧张和兴奋,害怕被发现时那种手脚冰凉,令人麻木的窒息感,以及顺利偷走苹果而未被发现的快感,都令她感到新奇而美妙,从此以后她便时常偷些小东西:去小外甥女家做客,她会偷走卫生间外甥女婿的剃须刀;去妹妹家聊天,她会顺手把水果刀装到兜里;去超市购物时,她会乘人不备塞一小包牙签到毛衣里,等等诸如此类。偷过之后她会后悔,有时还会找机会再把东西还回去。但偷窃过程带来的刺激体验令她欲罢不能,就像初次品尝过糖果甘甜的小孩儿,再难抵御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糖块儿的诱惑。
引娣已不年轻,已过花甲之年。在阳台上侍弄她那些多肉植物的时候,她也会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为此而苦恼。最近她发现家人和朋友会找各种托词婉言拒绝她的拜访,或许他们已经发现了她的偷窃行为?想到这儿,引娣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手里的小剪刀轻微地晃动起来。
引娣是家中七个兄弟姐妹中的老二。那个年代的父母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为要男孩一路生下来,结果是五女两男。考虑到一家九口的生计,也考虑到母亲不断变差的身体,父母决定停下来。引娣从小就很懂事听话,在家里是影子一样的存在。她总是跟在大姐身后干这干那,可无论干好干坏妈妈总是会夸奖或批评大姐,很少会注意到引娣的表现。有一次,引娣在擦家具时不小心把一只水杯碰到地上摔碎了。妈妈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玻璃碴对她一通数落。她慌忙蹲下身,伸手去捡玻璃碎片,妈妈赶忙推开她,不耐烦地说,看扎到手,总是毛手毛脚!一边唠叨,一边拿起笤帚扫地上的碎片。引娣心里一暖,妈妈担心自己会受伤呢。
等到大弟弟开始上小学时,引娣和大姐已经读初中了,三妹和四妹就读小学高年级,年龄最小的小妹和小弟可以满院子乱跑了。引娣读书很努力,学习成绩很好。初一第一学期结束时,她兴冲冲跑回家,扬着手里的成绩单给妈妈看,妈妈正忙着做饭,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你快去院里把那棵白菜拿进来。当她把白菜拿进屋时,看到炕上的成绩单已经被洗菜水淋湿,墨迹在纸上散开,如同秋天里枯落的花朵,那些优异的成绩变得模糊不清。引娣的眼里噙着泪水,默默地拿起那张不再平整的成绩单,把它夹到自己的课本里,再没有拿给妈妈看。
初中毕业后,引娣顺利地考上了高中,可是妈妈却说她不能再继续上学了。家里孩子太多供不起,得先保证两个弟弟顺利完成学业,再说一个女孩子读完初中已经足够了。无论她流下多少眼泪,无论她怎样哀求都无济于事,她只得和根本不爱学习的三妹四妹一起辍学回家。家里有忙不完的活儿:喂鸡、洗衣、打扫卫生、劈柴打煤、烧火做饭,还要照顾小妹和小弟。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旋转的陀螺难以停下,好累呀!有一天,引娣背着弟弟拉风箱的时候,突然晕倒在灶旁。那天傍晚,她躺在炕上,吃到了妈妈专门买给她的一个黄桃罐头,那味道真美呀!
上世纪七十年代,城市里每家每户基本上都要有一个孩子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参加农业劳动。大姐那时已经在爸爸的工厂上班,引娣便成了不二的人选。好在她下乡的地方离家并不是很远,一年当中还可以回家几次。每次回家她都会用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换取当地的土豆、莜面等食物,连背带抱地送回家。那年冬天回家时,她脚上还穿着单鞋,回到家时双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赶快上炕,把脚伸进被垛下面取暖。好久以后脚才暖和过来,可是已经冻伤,刺痒难耐。妈妈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草药,煮了汤给她泡脚。在她离家前,妈妈还给她买了一双簇新的黑色条绒棉鞋,很厚实。那年,一整个冬天她的脚和心都很温暖。
返城后她被分配到当地的锅炉厂上班,成天和一帮男工友外出维修锅炉。刚开始因为她是个女的,哪个工组都不愿意要她。可到后来,同组的男工友们发现这个瘦小的女人干起活来从不惜力,干的不比他们少,也不比他们差,饭量也不输他们。渐渐地,大伙儿接受了她,不再冷言冷语、故意刁难。休息时,男人们会说些黄段子取乐,也不避讳她。而她就当没听见,不予理会。工组里一个姓王的小伙子,人长得挺精神,性格很开朗,油嘴滑舌的,很能说,很讨工友们的喜欢。引娣发现自己好像悄悄喜欢上了他,而他似乎对自己也有点儿意思。没多久,两个年轻人悄悄地搞起了对象。“没有不透风的墙”,和引娣同一个单位的邻居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坚决反对,这个小王一穷二白,油嘴滑舌,有啥好?她更希望引娣能嫁给一个家境好一点,国营单位的工人,这样以后的生活会更有保障。生命中第一次引娣强烈地反抗了妈妈,表示非小王不嫁!经过沉默、绝食甚至离家去厂里住宿舍等一系列的反抗,引娣最终战胜了妈妈,在妈妈“以后有你苦吃”的预言中,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小王。
然而婚后的生活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甜蜜温馨。小王的父母体弱多病,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妹妹。一家五口蜗居在两间低矮的平房里,引娣在单位累了一天后,回到家还要面对挑剔的婆婆、刁钻的小姑子,这令她苦不堪言。刚开始,她只是默默地忍受她们的冷言冷语和挑剔苛责,后来她忍不住向经常晚归的丈夫诉苦。在外打麻将输了钱的丈夫听了她的诉苦后,会不耐烦地责怪她事儿多,劝她勤快些,把事情做好,谁还会说?引娣不敢也不愿把烦心事儿讲给娘家人。
终于有一天,当婆婆又一次冲她恶语相向时,她忍无可忍,顺手拿起手边的一只茶缸冲婆婆甩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她的左眼上。婆婆“哎哟”一声,茶缸“当”地落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离开了家。冬天的暖阳明晃晃地挂在空中,但凛冽的北风还是令她不由地打了几个冷战,她这才发现自己离家时竟忘了穿棉衣。她就近走进一家商场,楼上楼下漫无目的地溜达,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离婚吧!这个念头的出现吓了她一跳。然后呢?她问自己,她能去哪儿。回娘家吗?那无异于向妈妈承认自己错了,况且家里哪儿还有她的容身之处?直到天已黑透,商场打烊,她才不得不慢吞吞地走回家去,做好和丈夫打一架的心理准备。一进门,看到左眼肿成乌青熊猫眼的婆婆正在向丈夫哭诉下午的遭遇,丈夫听完后居然没发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够不容易了,你总惹她干啥?听到这句话时,引娣的眼泪如泄闸的洪水奔涌而出,这是婚后她听到的最暖心的话。因为这句话,她留了下来,之后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儿子的降生,夫妻双双下岗,平房拆迁,公婆生病,老公突发脑溢血以及各种鸡毛蒜皮的家务),她都咬着牙挺了过来。她一天打两份工,拼命赚钱维持一家人基本的生活需求。再后来年纪大了,干不了重体力活儿了,她便当起了住家保姆,尽可能节省每一分钱。多少年来,她凭着丈夫那一句温暖的话苦苦支撑着自己。一年当中她回娘家的次数有限,她怕看到母亲眼中的隐忧,听到姐妹们的“嘘寒问暖”,她不愿承认自己过得不如人。
终于熬到儿子大学毕业,到一家大的国营企业上了班。儿子的工作是自己应聘来的,没有求人花钱,而且干得很不错,这使引娣很骄傲。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的。每逢参加婚礼或者家庭聚会时,她总会喋喋不休地向身旁的亲戚或朋友夸赞自己的儿子有多出色、多优秀。事实上,引娣的儿子很木讷,少言寡语,不愿意和人交往。自然,于他而言,找对象就成了一件难事。虽然有好多好心人帮着介绍,但都以失败告终。眼看儿子要成大龄剩男,引娣急得吃不好睡不香。儿子终于有了个对象,她便急着东挪西借,充分满足女方的要求,完成了儿子的终身大事。
引娣以为这下自己可以安心度晚年了。谁曾料儿媳妇是在一个重组家庭里面长大的孩子,从小缺乏安全感,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后,她想尽一切办法从双方父母那里索取她所需要的。儿子婚后很少回家,每次回家的主要目的就是要钱。孙子出生了,要钱;孙子要上幼儿园了,要钱;孙子不能输在起跑线,要学钢琴,要钱;孙子得上最好的小学,得提前三年购置学区房,要钱;孙子要去外地参加比赛了,也要钱。每次回家后儿子并不直接开口要钱,而是不停地唉声叹。引娣看不得儿子为难,便会主动询问,最终在老公的责骂声里把省吃俭用下来的钱塞给儿子了事。
引娣和老伴儿的退休金除了买药和支出必要的生活开销外,其实所剩无几。可是为了不让儿子作难,她努力地攒下每一分钱。过年回家聚会时,姐妹们都穿着光鲜的新衣,而她还是那件黑色的连衣裙,经年不变。每年她都会笑着说,这是自己最中意的衣服,现在的服装设计得千奇百怪,根本不适合老年人穿,想买件称心的衣服太难了。谎言说多了,连自己都相信是真的了。
今年过年从娘家出来时,小孙子拉着奶奶去超市,要买刚才小叔喝的那种饮料。祖孙俩到超市里一看,25元一瓶,好贵啊!可过年了,还是买一瓶让孙子高兴一下吧。引娣拿了饮料向收银台走去时,突然看到售货车上降价出售的牙线堆得老高,她眼睛放光,手不由得伸过去,迅速抓一个塞到大衣口袋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远处,一个保安向这边瞥了一眼。
也许心如止水,对未来不再抱有幻想和期待。所谓平静地接受才是最可悲的人生!
有些时候人真的是有不同的命运,并不是抗争就能得到所追求的,有无奈,有凄凉,有深切的无力感。????
文章细腻,感觉就像我们身边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物。主人公从小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好学生,但是由于家里孩子多,尤其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是普遍现象,她的偷窃行为而且都是价值较小也许无用的东西,我想她是缺乏家庭的关爱,以这种方式想引起人们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