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回忆童年家乡的小蘑菇(散文)
童年里的记忆。那时麦收的余温还没散尽,麦场里的麦秸垛便像一座座小山,静静的堆积在暖阳下,叠着满仓的期许,也藏着时光的温柔。一场初夏的雨到来,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把干燥的麦秸浸润得透透的,雨水渗进麦秸缝隙,漫过场边松软的泥土,带着麦香与潮气,悄悄催生了藏在时光里的鲜物。在湿气和温度的适宜下,历经几日,麦秸垛周遭的草丛间、土埂旁,便冒出了一簇簇嫩生生的菌类蘑菇,因为它依附麦秸而生我们家乡人称它“麦莴”,这麦秸与雨水融合孕育的菌类,是我童年里最鲜活的味美印记,想起来满心都是四溢沸腾的暖流。
麦莴生得极有辨识度。菌类蘑菇有多种,要想拾得美味,必须练就“火眼金睛”,能够辨别出哪些能够食用,哪些不能食用。在奶奶和母亲的教导下,我也学会了辨识麦莴。麦莴自带一股浓浓的土腥味,不似别处菌菇那般清淡,反倒粗朴又真切,混着新麦的清甜、泥土的醇厚,还有雨水的润气,那味道不张扬,却格外勾人,是独属于麦莴的特殊滋味,深深浅浅,刻在记忆的褶皱里,任凭岁月流转,至今仍清晰如昨,怎么也忘不掉。
那是刻在心底、再也抹不去的童年印痕,藏着最纯粹的欢喜与惦念。小时候的我,一放学就揣着满心雀跃,背上小小的柳编背筐,踩着夕阳的碎金,一路蹦蹦跳跳奔向麦场。偌大的麦场里,我的目光只追随着麦秸垛转,细细搜寻着那心心念念的麦莴。麦莴向来有自己的性子,和别的菌种格外不同,不同于狗尿苔难看,不同于其他毒蘑菇的个头,它具有它独有的个性。白嫩的小伞盖圆鼓鼓的,透着莹润的光,被一根细细的菌柄稳稳顶着,模样娇俏又可爱;它们从不爱孤零零生长,偏要挤挤挨挨、蜗居在一处,一撮撮、一簇簇,紧紧凑在一起,白白的细根浅浅扎在麦秸的缝隙里,又悄悄探进底下松软的泥土中,汲取着养分,透着满溢的生机。它们和杂草共生,伊伴生存。我生怕碰坏了这娇嫩的小家伙,总是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捏住菌柄一撮撮的从麦秸上摘下,再小心翼翼放进背筐里,尽量不让干净的小蘑菇沾染泥土,给后续的清洗减少麻烦。我向来知足,从不会贪多,只要采得够一家人一餐食用,便心满意足地停手,知道麦莴的菌伞脆嫩,若是采得太多,堆在筐里相互挤压,定会碰碎了这鲜灵的模样,折了最纯粹的滋味,觉得太可惜。采摘麦莴是有时间段的,就在雨后那么短短的三两天。随着灼灼阳光的炙烤,它们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背着满满一筐的欢喜回到家,奶奶早已在灶台边等候。我把麦莴倒进竹筛里,蹲在奶奶身旁,看着她细细打理,指尖轻轻捻掉根部附着的泥土,挑出混杂在其间的碎麦秸与枯草,再端来清水,一遍遍地涮洗,直到麦莴表面变得干干净净、莹白透亮,才把它们摊在篦子上,沥干多余的水分。阳光下,白嫩的麦莴泛着淡淡的光,瞧着就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满心都是对美味的期盼。这时,奶奶会从菜篮里拿出几颗小葱,洗净、切碎,盛在白瓷碗中,淡淡的葱香,混着麦莴的鲜气,早已勾得人心里发痒。
我搬来小板凳,静静守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奶奶掌勺,先把洗好的麦莴放进滚烫的开水里淖一下,然后捞到篦子上空空水。接着把铁锅烧热,倒入少许菜籽油,油星滋滋作响,待油温渐高,奶奶便把碗里的葱花倒进锅里。瞬间,浓郁的葱香便顺着锅沿飘了出来,缠缠绵绵绕满了整个厨房;紧接着,奶奶把沥干水的麦莴倒进锅中,锅铲在奶奶手里灵活地翻动,麦莴与葱花在热油中交融,鲜美的菌香一点点漫开,越来越浓,直往鼻尖钻。我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口水悄悄在舌尖打转,满心都是急切的期盼,只盼着这美味能早些出锅。终于,随着奶奶一声轻唤,炒好的麦莴被盛进碗中,莹白的菌身裹着淡淡的葱绿,香气扑鼻。我急不可耐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柱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咂,松软的口感在齿间轻轻化开,满满的鲜润,独有的土腥气早化作醇厚的鲜香直沁心脾。那是童年里最纯粹的美味,是奶奶掌心的温度,更是时光里最温馨的慰藉。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晃人到中年。随着国家的发展,科技生产力淘汰了以往的生产模式,麦场和麦秸垛留存在记忆的长河里,野生的麦莴也永远封存在童年的时光。如今走在街头,时常能看到小贩们推着车,售卖着各色各样的蘑菇,平菇肥厚、香菇醇香、金针菇纤细,种类繁多,却总也勾不起心底那份特殊的惦念。每当这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的麦莴,想起麦场里簇簇嫩白的身影,想起雨水浸润后的土腥气,想起奶奶灶间飘出的鲜香,想起舌尖那难以复刻的滋味。藏在麦秸垛周围的麦莴,童年最珍贵的回忆,心底永久的留恋,再也无法品尝到专属佳肴。岁岁年年,念之如初,在岁月里酿成了一杯越品越浓的乡愁,温暖着人生中每一段美好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