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念】褪色相纸里的烽火春秋(散文)
一
一张父亲年轻时的旧照片,辗转回到了我的手上。这让我一颗早已沉静了的心,如一锅烧开的水,怦然翻腾起来。说是辗转,是源于照片的收藏者本是我大舅。老人家去世后,是他的长子——我的大表哥,在其珍藏的遗物中发现了它。据说,当时照片被发现,是在一块裹了N层的手帕中。至于照片何时、何人赠与大舅,一切尚不得知,大舅生前也没有提及。照片的主角,我的父亲也早在四十九年前离世。从表哥那里得到的唯一点信息:说是大舅在很多年前曾给他看过,那照片是在“打天津”时照的,其他已无从考证。有一点我能肯定的是,照片上那位英姿勃发的解放军战士正是我的父亲!
已经褪色、发黄的相纸里,不知隐匿了多少岁月的蒙尘,却难以遮盖年轻的父亲那英气勃勃:一袭戎装披挂于身,匣枪斜挎,好不威风!让我觉得讶异的是,父亲年轻时的脸庞竟是那么圆润,帅气袭人。浓眉下目光迥然,坚毅而笃定,与中年时的老气横秋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的意外回归,让我兴奋异常!与父亲一别近五十载,他留给我的音容笑貌,完全是中年后的影像:一米八的个头,步履蹒跚,黑瘦、清癯的脸庞,目光忧郁。如今,从照片上看到年轻时父亲的神情,是那般英姿勃发,如一团火燃起我胸中的血液。瞬时,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心绪渐趋平静,一串谜团又把我拖入茫然、愧疚的境地。父亲过去当兵参加解放战争,我是知道的。表哥的“打天津”之说,又填补了一点空白,但也仅此而已。虽然,父亲在世时也曾聊过一些过去的经历,但多是一些战争场面及日本侵略者和反动派,对人民的暴行。至于父亲在入伍前、和在部队时的情况,大都是空白。生前,他谈及不多,没有给我留下多少记忆。与其说是我彼时年龄尚小,不如说我是个无心之人:若是父亲在世时多一些探寻和了解,那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该是多么丰满!如今,再多的懊悔和自责又有何意义?募然想起,父亲是1925年生人,今年恰值诞辰100周年,我突发异想:如果能利用一些已知父亲的线索,去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对未知部分予以还原,用想象帮助我解开一些脑中的谜团,应是对他诞辰最好的纪念方式吧。如此,也弥补了我的疏忽和缺憾。好,就这样定了。
二
要解开父亲早期的谜团,我觉得应从他参军前入手。父亲的童年时期,正值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民国时期。祖上的家境之贫寒,这我有所耳闻。工作期间,多次政审填写表格,在“家庭出身”一栏内,都是赫然填写的“贫农”二字。有此标签,我的政治生命蓬勃旺盛,也让我在很长一段时期,引为骄傲。而父亲年少的时光,却是黯然无光。他在五个兄弟姐妹中行二,我的大姑自小弱不禁风,祖父早亡。祖母又是疾病缠身,生活的重担肯定是早早落在了父亲——这个长子的肩上。生活上的攻苦茹酸,艰难竭蹶,造就了父亲坚毅、顽强的性格,也成为他日后投入革命洪流的加速剂。
父亲早在1944年就入了党,当时已是抗日战争的最后阶段。我的家乡被日伪盘踞。是敌战区。已是党的地下交通员的父亲,负责收集情报,担任着当地地下党组织与根据地党组织的桥梁。敌战区封锁之严,我在老一辈人的口中早有耳闻。在年少时,我还能看到村北铁路线两侧遗留的数个日伪时期的碉堡。那也是我和小伙伴们,常去光顾的地方。站在碉楼之上,从那些密布的射击孔中,可以清晰地俯视到周边村庄的全貌。脑袋里时常闪现出惊险一幕:携带着情报的父亲,在亮如白昼的探照灯下穿越封锁线。忽然,鬼子发现了灯柱里的人影,子弹随即倾泻而来。机灵的父亲迅速扑倒,将身隐匿在一棵树后,待枪声稍渐稀落,便一个箭步越过铁路,迅速消失在路基下的青纱帐里……
对于配合八路军区小队剪除汉奸特务张振海的故事,在老一辈乡亲们那里耳熟能详,是父亲在做交通员时策划并参与的。看着乡亲们神采飞扬的讲述父亲的壮举,我的内心充满了骄傲和甜蜜。对于此事,父亲生前并未有过太多提及,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是狗特务作恶多端,罪有应得。的确,老人们口中的张振海,那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恶棍。他依仗着日本鬼子的势力,经常从镇上的据点跑出来,到四乡八村搜刮钱财,鱼肉百姓。乡民恨之入骨,却敢怒不敢言。八路军区小队在父亲的通报和建议下,决定为民除害。
我在以前的文中,曾提及过父亲参与的这次行动。过程虽短——从特务被诱骗到村里至结束其性命,整个锄奸行动不过四十几分钟,却在人们的口中却传诵几十年。每当我回到家乡,那些长辈们还时时叨念。尤其是父亲埋伏在门后对特务的当头棒击,至今让人们赞叹不已。每到此时,我的心中便油然生起一种优越感。敬爱的父亲,我为你骄傲、自豪!
三
我的目光又回到这张布满岁月沧桑的照片上。按照大表哥的说法,照片是“打天津”时的存照,既然如此,那就说明父亲是参加了三大战役中的最后一役——平津战役了。从照片的背景看,父亲身后矗立的楼宇,经我与天津现存的战后旧建筑的比照中,相似度甚高,应是实景拍摄。但是,除了此条有效信息外,其它的线索还如云遮雾障,谜团重重。现在就让我用父亲的遗照为载体,以想象之光去驱离包裹在岁月中的雾霾……
首先需要解开的谜团是父亲归属的部队。因为,这一点不能厘清的话,想象就成了无本之木,天马行空。我最初从史料中得到的信息,是担任平津战役的部队,是林彪指挥的东北野战军。他们在夺取辽沈战役的胜利后,按照党中央部署,百万大军挺进关内,将华北剿总司令傅作义的55万兵马分隔包围在了北平、天津、塘沽等地。1948年11月,伟大的平津战役开始。
我又搜肠刮肚地检索记忆仓库,毫无父亲去东北当兵的印象。朦胧的记忆应是活动在家乡周边一带。在解放战争开始时,东野的活动区域,一直是关外的东三省。而平津战役是东野入关后的战役,这怎能和父亲扯上关系?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细节暮然跃出:记得父亲曾说过,他当年在部队时曾听过聂荣臻元帅的讲话,而且详细描述过聂帅的相貌。然而,此信息并未使纷乱的谜团解开。因为,聂帅当初的部队属于晋察冀部队。在平津战役中,该部队好像并未介入平津战役。那么,父亲怎么会……出于执着,我又查阅、核实了有关资料,结果,在其中发现了端倪:平津战役开始后,中央以林(彪)、罗荣桓)、聂(荣臻)组成了平均战役总前委,统一领导东野与华北军区并肩作战。原来如此!我的失误差点耽误大事,父亲所在的部队,应是聂帅领导的华北军区。这样,父亲在平津前线的作战,就顺理成章了。
那么,父亲在部队曾担任何职呢?这个谜团也在我心头萦绕良久。父亲生前,与人交谈时,一再称自己是一名战士,但从照片看,他分明是身披匣枪呀。要知道,当时军队里武器的配备也是有着严格规定,排级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使用短武器。再说,能够聆听聂帅讲话的绝非普通士兵吧。可是,真相究竟是什么?罢了,还是留下些待解的谜团,让它在时光里慢慢消散吧,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矛盾和未知的世界,既然父亲生前又不在意这些,那又何必打扰父亲的魂灵。不管是干部、战士,在铸造共和国大厦的的进程中,有自己加入的一块砖,一片瓦,便足矣!
至于在天津战役中,父亲与敌交战的过程,就更要留白了。不过,我能想见到他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的身影:沿着布满瓦砾碎片狼藉的路,向短残垣断壁的城区里迈进。高大魁梧的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冒着从前面城区城区的掩体里疯狂扫射出的弹雨,艰难挺进。他紧握钢枪,时而朝前方还击,时而瞭望、谛听,判断着敌方的火力情况。几年对敌斗争血与火的洗礼,把他锻造成一名百炼成钢的英勇战士。铁流滚滚,国民党大厦已倾,反动政府残余的污泥浊水,被洪流般的解放大军荡平贻尽!古老天津城,又现朗朗晴天!
看照片上的父亲,洋溢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我想,这应该就是战斗结束后的留影吧。背后的洋楼完整无损,或许是盘踞其中的蒋匪军,看大势已去,于是选择了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之路。
父亲的生命是短暂的。苍天不佑,在他五十二岁时,一场遽然而至的天灾夺去了他的生命。他临终前那一刻,早已凝固成一张永不褪色的图片,镶嵌在了我的心壁上。那是一张没有虚幻、没有迷茫的图片,是我用自己的眼睛摄下的珍贵图像,也是他生命的最后留影——
正在发着淫威的大地,把我从梦境里虐醒,惊魂的那一刻,我不知所措。却看父亲岿然挺立在摇晃的世界中,纷纷掉落的瓦砾、石块如雨般砸在了他身上,但他如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右手呈托举状,是想试图撑住摇摇欲坠的屋顶么?这是一尊永不磨灭的雕像,尽管随之坍塌的屋顶将他击倒,我知道,他内心那份战士的信念和情怀,不是一次小小天灾能击垮的。地震能夺走他的肉身,却难以摧毁他那份意志。父亲的这幅雕像成为日后我的一份宝贵财富。
我久久地凝望着眼前的照片,希冀能穿越岁月的留痕,化解一切未知的谜团。但是,我又分明看见生龙活虎的父亲已从相纸里走了出来,坚实有力的脚步,发出“通、通”的声响。口中铿锵有声:孩子,我是一名战士!
呵,我的父亲,曾战斗在烽火春秋里的一名战士,请收下儿子给您的一个庄严的敬礼!
作于2025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