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银铤迷踪(小说)
一
青阳县衙门口,有一农妇正在敲打击鼓。“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惊起了槐树上栖着的寒鸦。
县丞顾钰让人带进来问话,农妇看着五旬左右,眼睛泛红,看似刚哭过不久。
“大人,民妇要告那贼人!竟然给我假银铤,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农妇直接跪地祈求着,顿时又独自哭泣了起来。
顾钰走到农妇身边,将其搀扶了起来,坐在边上的椅子上,说道:“大娘,您不必担忧,如有人用假银铤,我追查到底!您先回去,下次收钱可要好好辨别才是!”
随后,顾钰拿出一些碎银递给了农妇,那农妇也就回去了。
顾钰拿着假银铤看了看,又和真的比了比,隐约看到银铤边缘有极细微的划痕,但看不真切。便又掂了掂,掌心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浮,不像实心银子的沉。
“来人,找两人去跟着那大娘,看有什么可疑之人接近她!切记,有何异常,立即来报!”顾钰吩咐道。
“是,大人!”
这青阳县已半年无县令上任,一直以来都是县丞顾钰在管辖。如今碰上这假银铤,怕是大事不妙呀!顾钰心想,这可不能耽搁,准备前往刑部尚书府向刘尚书禀报此事!
还没等顾钰走出衙门,又来了一位阿婆,顾钰一问,才知道阿婆也是来报案的,和刚才那位大娘一样,有人给她假银铤。
顾钰让人把阿婆带回去,并且再秘密观察是否有人靠近阿婆!
顾钰不敢怠慢,出了衙门,往尚书府的方向走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尚书府,并将刚才之事与刘尚书说明,还将两块假银铤一并递给刘尚书看了看。
“这假银铤竟如此相似?”刘尚书盯着银铤看了好久,也看得很仔细,又摸了摸胡须继续说道,“三年了,三年前的假银铤毫无线索,如今又再次浮出水面,我儿也……”刘尚书欲言又止,又转过身说道:“顾县丞,假银铤事关重大,老夫派人先禀报圣上,此事你着手调查,定要查出源头。有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大人!”这时,门外急匆匆跑来一衙役,“禀县丞,城西有一男子失足落水而亡,还请县丞前去查看!”
顾钰拜别刘尚书后,就往城西的方向走去。刘尚书也派人进宫,向圣上禀告此事。
二
城西,水井处,一男子被捞了起来,看样子是溺水而亡。
这时,一旁有女子正在查看男子,嘴里念念有词:“此人全身浮肿,应是泡水过长。无明显外伤,无中毒痕迹,是溺水而亡。”
“姑娘是何人?验尸有我县衙仵作,不必姑娘查验!”顾钰看着那女子说道,又让人把尸体带回县衙。
“等等。”女子似乎发现了什么?
“姑娘,你……”还没等顾钰说完,被女子打断话道,“此人手心有厚茧,应该是做体力的伙计,或是练武之人。”
“此事就交给县衙吧。”说完,顾钰也就回去了。
顾钰回到县衙后,命仵作再验尸身,果然如那女子所言,死者手掌粗茧密布,指缝间还嵌着细微的银色粉末。
这时,衙役来报:“大人,有一人想向大娘买东西,但是大娘认真查看了银铤,发现是假银铤后,慌张逃走,我们已经暗中盯住他了!”
“走,前去抓捕!”顾钰正欲下令抓捕,刚走出衙门,这时来了一位女子,原来是井边的那位女子,她递上一块木牌,说道:“大人,这是从死者鞋底夹层落出的。”
木牌黝黑,刻着“铭银”二字。
“这是……‘铭银坊’的标记!”顾钰倒吸一口凉气。铭银坊是青阳县最大的银铺,专为官府熔铸税银。若假银铤出自此处,那牵扯的恐怕不止一桩诈骗案!
随后,顾钰等人将那名用假银铤的男子抓捕归案。
他连夜提审那名假用银铤的男子,男子吓得魂不附体,神情紧张地说道:“我是在城外破庙,一个叫‘老宋’的人手中低价购买。”
“谁是‘老宋’?”顾钰眼神犀利地问道。
“我……不知道‘老宋’是谁,直接到破庙留下银两,半个时辰后就能拿到假银铤了。”
顾钰率人急奔破庙,他放下银两后,等待“老宋”出现,可是两个时辰过去了,“老宋”并没有出现?
显然,“老宋”应该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顾钰等人回衙时已是子时,县衙后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顾钰推开书房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满墙的书架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书房烛火却亮着,刘尚书端坐其中,面色凝重地对着顾钰说道:“圣上早已怀疑此地有私铸银两的窝点。因此,命我私下调查此事,但需借你之手,这样才能让背后之人放松警惕!”
“下官明白,定会查出源头!”
刘尚书又压低着声音,继续说道:“你可知那落水男子是谁?”
“下官不知!”
“他就是一个月前失踪的户部巡银官!”刘尚书一说,顾钰如电流一般,击中心底。
“私铸银铤、朝廷命官之死,这一切绝非偶然,还有井边那名女子?”刘尚书忽然问,“你可知她的身份?”顾钰摇头。
“她是沈寒衣,是前任县令之女,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其父‘暴毙而亡’的真相。”刘尚书说出沈寒衣的真实身份。
“难怪她会如此执著查看那名男子!”顾钰才明白过来。
两人聊了半柱香后,刘尚书也就回府了。
三
次日清晨,沈寒衣来到县衙,递上一图。
原来是一幅青阳县境图,沈寒衣看着图说道:“大人,这是根据家父遗留下来的画作,唯有此处,青阳西处一山脉,东面临近小道,若在此处私铸假银,既可暗采矿料,又便于转运。此处,或许就是私铸假银铤的作坊!”说完,她停了下来,指着西处山脉说道。
“姑娘说得有理,既如此,那就来个夜色突袭!”顾钰随即调集衙役,待夜色升起,突袭制作假银窝点。
顾钰刚走出衙门,沈寒衣才唤道:“大人且慢,家父当年也怀疑过此处,但未曾查证,就被谋害了。这是一枚假银铤,带有一个独特的‘鹰喙’状的微小印记,这是我画下的图样。”从她眼神凛冽,想起父亲曾告诉她的话,随即又将图样一并交给顾钰。看得出来,沈寒衣很相信顾钰。
“沈姑娘,顾钰定全力以赴!”说完,顾钰便带人往西面矿山跑去。
西面,一侧是山崖深处,而矿山就藏在一道形如兽口的山谷里。夜间行路,唯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山体狰狞的轮廓。未近作坊,先闻其声,当顾钰带人冲入洞口的瞬间,一股热浪裹挟着硫磺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满地都是一箱箱裹铅的假银铤,管事之人竟是县衙主簿!
面对顾钰前来捉拿,他狂笑道:“你们抓我有何用?这银铤早已流入十三省,抵达京畿了!”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主簿咽喉,顿时没了呼吸!暗处,一个黑影掠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顾钰疾追,直至追到后山悬崖边。那人转身,留下一句:“顾大人,背后之人,可不好得罪,望大人不要再调查此事,否则就会成为下一个沈文清!”
随后,黑衣人纵身一跃,跳入深崖,顾钰奔至崖边,只见云雾缭绕,久久不见回响,夜风在此处呼啸,犹如无数冤魂在哭嚎。
顾钰带人下山崖寻找尸体,火烛光闪烁在山崖下,却找不到黑衣人的尸体!目前主簿身死,黑衣人失踪,如此一来,又是毫无线索!
顾钰返回作坊,在查获的废料中,透过火光发现带有类似“鹰喙”印记。顾钰心想,这印记不就是沈寒衣所画的一样吗?
三日后,朝廷钦差刘和抵达青阳县,以“办案不力”之罪将顾钰羁押回京畿候审。
押解出城时,他在人群中看见沈寒衣。她微微向顾钰颔首,似乎在说着无声的唇语:“等我”二字。
马车颠簸,顾钰闭目,指腹摩挲着袖中那枚沈寒衣给他假银铤!
四
京畿,城东牢房深入地下,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稻草腐烂、血污凝固等浑浊气味。
“顾县丞,别来无恙呀!”说话是钦差刘和。
“刘和?看来你是拜对了门府,才有如今钦差之位。”原来,刘和和顾钰曾是同窗,两人中进士后,顾钰则任青阳县丞,而刘和则拜在魏相门下。
“当初我同你说过,我们一起投靠魏相,你也不至于有今天的下场!”刘和似乎在为顾钰着想?
刘和踱步至牢门边,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魏相能稳坐朝堂二十年?这银铤流通十三省,朝中多少官员的账簿上,都沾着这铅芯银子的光。你查下去,断的不是一条财路,而是一张网。”
顾钰抬起头,走近牢门边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魏相之事?”
“我何止知道。”刘和轻笑,“铭银坊熔铸的假银,每月有数万两经我之手流入京中钱庄。顾钰,你看看你,如今你在牢内,我在牢外。”
“那跳崖的黑衣人和‘老宋’呢?”
“他是魏相养的‘夜鹰’,专替他处理不听话的人。那主簿话太多,所以必须将他灭口。至于他和‘老宋,早已成为刀下鬼了!”顾钰沉默许久,忽然问道:“那前任县令,也是被魏相所害?”
刘和没有回答,只是凑近牢房,低声道:“你可知三年前沈文清暴毙,刑部出具的尸格上写的是‘心悸而亡’?给他收殓的老仆,发现他后颈有小青黑块。不过这事,当时被按下了。”
顾钰瞳孔一缩:“你怎会知道?”
刘和轻笑:“因为那份尸格有两份,其中一份写着‘铅银事大,沈已知之,必除之’的批条,那是我放在魏相案头上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顾钰,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它们早已化为灰烬了,也死无对证!”
这时,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和迅速收起案牍,神情严肃地对着顾钰说道:“顾钰,魏相让我给你带句话,你若自愿签字画押,承认假银案是你和沈寒衣合谋,并杀害户部巡银官,我可替你求情,留下全尸,而沈寒衣也能活着。”
“若我不签呢?”顾钰蹙着眉头问道,刘和盯着顾钰一眼,坚定地说道:“那明日刑部就会收到沈寒衣‘拒捕坠亡’的尸身,其中利弊,你自己抉择吧!”脚步声渐近,刘和匆匆离去。
顾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袖中那枚假银铤硌得生疼,此时,他在想什么呢?
五
三日后,刑部大堂。
魏相端坐主位,左右是刑部、大理寺两位大人。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如泥塑木雕,面无表情。顾钰被押上来时,看见沈寒衣手腕缚着铁链,挺直脊背地跪在一旁。
“罪人顾钰,勾结罪女沈寒衣私造官银、杀害户部巡银官,你们可认罪?”魏相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顾钰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所有人,有人躲闪,有人低头不语,突然笑了笑,平静地说道:“下官认罪。”此话一出,沈寒衣猛地转头看他,难道自己错信了顾钰?
这时,顾钰又缓缓说道:“但下官有一事请求,此案所有供状、证物,需当堂陈列后,各位大人共同查验。下官画押后,请立即将案卷密封,直呈圣上。”
魏相蹙起眉头,缓缓说道:“这是为何?”
“下官怕有人……中途调换证物。毕竟,连官银都能以铅充银,还有什么不能偷梁换柱呢?”顿时,堂上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魏相抚着茶盏,说道:“准。”
假银铤、制银模具……一一呈上。顾钰在供状上按下手印时,指尖在纸张边缘极轻地刮了三下,沈寒衣余光瞥见顾钰的动作。其实,这是他们的暗号,如在纸张边缘刮三下,就说明“证据已备,按计行事”。
正当物证准备端走时,沈寒衣忽然高声喊道:“且慢,民女要揭发,私铸假银铤背后的主谋就在这堂上!”她努力挣脱衙役,扑到那堆证物前,抓起一枚假银铤用力摔向地面,一声巨响,是没有裂开的实心白银!
“证物被换了,这不是假银铤……”沈寒衣嘶声喊道。
魏相拍案而起:“你休要胡言!来人,速速将她拿下!”
混乱中,顾钰挣脱束缚,从袖中抽出一枚真正的铅芯银铤,高举着银铤,大声喊道:“魏相可认得这个?上面的‘鹰喙’暗记,与您府上去年入库的‘官银’,一模一样吧?”
“你——”魏相顿时慌张了起来!
“下官离开青阳县时,早已通过刘尚书从户部抄没的财物中,秘密调取来自魏相府往年入库的‘官银’。其中的入库批次、重量,都被刘尚书以密奏上呈圣上了,如今物证俱在!算算时辰,此时圣上也派人到您的府邸查找‘官银’了!”原来,这“鹰喙”图案早已被记录在案,顾钰将沈寒衣提供的印记图样与之比对,完全吻合,从而确凿掌握了魏相府中“官银”的直接证据。
忽然,堂外传来马蹄声,宫使尖锐的嗓音响起:“圣旨到——”
六
半个月后,青阳县衙。
顾钰官复原职,桌上摆着新任县令的委任文书。窗外春雪初融,沈寒衣正在院中栽下一株梅树。
“魏相一党尽数被捕下狱,刘和也在其中。”顾钰走到她身边,“你父亲的冤屈,终于可以洗清了。圣上也下旨,厚葬并追封沈县令‘正义’谥号。”
沈寒衣轻轻“嗯”了一声,将土压实,说道:“我爹曾说过,假银铤之所以能流通,是因为它外面还裹着一层真银,就像这朝堂,明明都被蛀虫吃光了,只剩下空壳。”
“但现在不一样了。”顾钰从怀中取出那枚铅芯银铤,深深按进梅树下的泥土里,“就让这假的,永远埋入这地底下吧!”
沈寒衣看着他,忽然问:“对了,你那日在堂上,为何敢断定刘尚书一定会把密奏呈给圣上呢?”顾钰望向京城方向,缓缓说道:“因为刘尚书之子,三年前死于铅毒,经刘尚书调查得知,是他府上的厨子,也是当年制作假银铤的成员之一。”
两人沉默良久,风过庭院,梅枝轻颤,仿佛有看不见的雪正从高处簌簌落下……
原创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