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故乡三鲜(散文)
孵鸡笋、梅干菜和竹园鸡,暨阳人视为三鲜。
暨阳多竹,笋也多,大别起来,分春笋和冬笋。春笋以象牙笋为贵,因其皮色如玉,形似象牙而得名。但象牙笋有个弱点,这家伙大约是个富家千金,怕冷且懒慵贪睡,春雨浇不醒,春雷催不动,直到其它各类笋品大发,春也姗姗,它这才打着哈欠,懒洋洋来到人间。这秉性不仅影响它的地位,也影响它的售价。
好在它质地优良,滋味极佳,种植者还是不少。
我家亦有竹园,种了早竹笋和象牙笋。笋类的脾气是要么不发,一发则不可止。那几日,地底下仿佛埋有伏军,春雨挥旗,雷声为号,一声炮响,万箭齐发。头天尚波澜不惊的竹园,转天遍地都是,东一枝,西一簇,性格好动且好奇,还擅长地道战,不仅遁去篱笆墙外,还会跑进走廊堂屋,甚至从眠床底下钻出来,冷不丁顶起床板,吓主人一跳。
后来科普推广,说竹下覆盖地膜可令象牙笋早出。父亲买来几捆盖上,可惜地上有竹园鸡,有尖竹篰头,还有黄鼠狼,将薄薄的地膜弄得千疮百孔,保温效果大减。笋是早出了,但瘦弱伶仃,身无赘肉。第二年改用牛团灰,这个挺好,但异味扑鼻,苍蝇蚊子闹哄哄且歌且舞,无奈弃之。最后用砻糠,厚铺一层,既保温,透气性还好,竹林地表温暖起来,立春前后,象牙笋如七仙女见到董永,急不可耐光临人间啦!性急的刚到大寒就冒头。我常去挖笋,见地表隆起似坟,分开砻糠,笋即现身,一锄头下去,娇滴滴、白生生的笋小姐只得起驾离了暖阁。
家乡人给它起了个形象且好听的名字:孵鸡笋。
孵鸡笋价颇昂。
前些年,同学胖丫自域外回来,说我借文字污蔑她许多回,必须要请她吃顿大餐,以消罪衍。我问吃什么?她说孵鸡笋,好多年不吃,馋涎已有造反迹象。
我让饭店做了几个笋唱主角的菜肴,内有一盘子闷笋段:孵鸡笋切去两端,仅留中段,笋壳不除,盘子中垒出金字塔状,冉冉冒着热气。这种吃法从前没有,近年才流行。胖丫取起一支,有点烫,快速倒手,尖嘴呼呼吹冷,剥去笋壳,迟疑着尝尝,眼睛即刻放出光来,左一口,右一口,当中再一口,吃得吧唧吧唧,连说脆、鲜、嫩、甜,还带天然香味,好吃好吃。连下三枚后,黛眼还骨碌碌看着笋段,摸摸肚子,欲取又止。冲我莞尔一笑。
我趁她专心咬食,悄悄立此存照,饭后将其饕餮形象微信发圈,配名国宝食笋图。照片上的胖丫搽了黑色眼影,穿着貂绒大衣,翘嘴啃食的模样神似熊猫。未几胖丫打来电话,边笑边凶我,骂了几句不骂啦,说要先笑会,等会再骂。
水煮笋段仅搁油盐,不置它料,旺火煮十几分钟即得,入口鲜嫩莫名,且最能存其本味。
孵鸡笋确实好吃,口感远胜其它笋品。一般的竹笋不宜生吃,它可以。我切孵鸡笋时,总会挑几片吃,嫩滑爽脆,嚼之无筋络,有水果风味。
烹饪方式以简单为好,不宜大动干戈,更不宜多放调料。一般而言,竹笋自身不俱鲜味,需借荤物共烹提鲜,唯孵鸡笋是个例外,善烹者一定不放或少放肉类,单类入馔,油焖最佳。与“倒笃菜”清炒亦妙。“倒笃菜”不必多,手指撮一点,主要是为衬托出笋的鲜味,多了倒有僭越之嫌。
这两个菜,皆能让老饕击节兴叹。
当然,稍老的竹笋还是要配荤类去烹。有名的腌笃鲜,就是用竹笋加猪排,切几片火腿肉共炖而成,相当不错。
鲜笋焯水后晒至半干,手撕成条,刀切寸段,与雪里蕻共腌,晒干后即笋干菜是也。
笋干菜最宜煮汤,沸水后上桌,取调羹舀起,徐徐吹冷,呷而咽之,鲜香汩汩。
笋干菜里的干菜,家乡人叫霉干菜,不知哪个有文化的,见霉字不吉,改名梅干菜,也挺好。其实,霉字在暨阳土话中是发酵意思,并非腐烂发霉。梅干菜大多用雪里蕻腌制,也有用萝卜缨子腌的,质地以雪里蕻出品为上。雪里蕻又名九头芥,它是蔬菜界里的巨无霸,单苗土植,渐长后会蘖生出许多子嗣,其高三尺,其大盈盆,重达十几斤。可惜九头芥炒吃扎嘴,且带淡淡苦味,土著多不喜欢吃。印象中只作一用,腌制梅干菜。
梅干菜是家常菜,早年间,几乎家家必备,尤以绍兴产的名气最大。参观鲁迅故居,出门就有梅干菜买,包装精致,产地某公司,且售价不菲。本地人望而却手。我倒买过一些,蒸吃时发现菜干里有砂,硌牙。我想九斤老太倘地下有知,会不会冒她的口头禅:“一代不如一代”。
相较之下,暨阳所出应无此虞,都是自己腌制自己吃,不作成批输出,捯饬得很干净。
我母亲很会腌菜,刀工细腻,颜色金黄,酸甜可口,白嘴也很好吃。一并腌出来的还有菜篰头。九头芥菜成熟时,菜心中间会抽出多条菜梗,粗者如拇指,细者似筷子,开黄花或白花,还有芥菜的篰头,也不丢弃,削干净后砍成寸段,垫进菜层中间腌制。腌制后的菜梗外皮金黄,菜梗肉似冻石田黄,好看亦好吃,是孕妇的最爱。这类菜梗暨阳人统称为菜篰头,晒干后缩成硬硬一截,色如琥珀,收入青瓷坛中,放十年八年也不坏,且年份越久,味道越香。
母亲说她小时候做梅干菜,需三蒸三晒。腌菜晒干后上蒸笼,蒸它半小时,再晒干,如此重复者三,最后还上踏碓,细细舂一遍,直到菜梗细若芝麻方止。这种梅干菜我没吃过,不知滋味如何?现在大约也没人去做,即使有兴趣,蒸笼在哪里?踏碓又在哪里?
梅干菜宜用五花肉来蒸,蒸一次是不够的,蒸它几次,肥肉化成油汁,全被菜干吸收,才算完成。这样蒸出的梅干菜乌黑发亮,浓香扑鼻,挟一箸入口,这碗土得掉渣的农家菜,能让你连连啧舌。
菜篰头宜于煮汤,过去唱戏的名角,也备有菜篰头,嗓子哑了,上不去台,喝一碗菜篰头汤,音色即恢复如初。
如加入虾子干,地位就高了,民间戏称为干部汤,说只有干部才吃得起。夏天胃口不好,来碗菜篰头汤淘饭,几口就下了肚。双抢时暑气大炽,如有人中了暑,不喝十滴水,取菜篰头二、三只,清水一勺,大火令水三沸,嘶哈嘶哈喝下肚去,热热地发一身汗,暑气即解,其功效之好,足可气煞名医。
解暑清嗓的菜篰头,最好是陈年旧物,愈陈愈好,煮汤时不必加油,淡锅沸水,如放入几片西红柿及干辣椒,尤佳。
梅干菜与菜篰头虽非珍馐,也不值什么钱,但吃习惯的人一旦断了顿儿,会生瘾,会想念。
很多年前,我去广交会时碰到一老人,老家暨阳,曾是郭忏将军旧部,职至少校,四九年南渡去了台湾。
老人说他旅居台湾几十年,总是忘不掉母亲做的梅干菜、藤羹、糖秧和乌梢笋。现在父母亲皆归道山,兄弟姐妹也星散海外,故乡已没有亲人,每每想起,如鲠在喉。
我说这几样食物,除了糖秧少人做外,其它的也不难得到,尤其乌梢笋,没人拔,落春雨后满山都是。您不妨抽时间回去,看看故乡变化,尝尝家乡土产,以解乡愁。老人笑而不语,我恐他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说。
老人告诉我,他求学期间,每个礼拜他母亲都会蒸一钵头猪肉干菜,让他带去学校。饭吃完后,饭盒里放点霉干菜,泡上开水,水面浮层油星,筷子打均匀,慢慢喝下,吮吮筷子头,那滋味啊——不说也罢。后来去了台湾,愈老愈想念霉干菜,曾托人买过一些,口感味道全不对。食物和人一样,也是有根有乡魂的,外表能依样画出葫芦,得其仿佛,但精髓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我同意老人所说。
老人说如果方便,能否给他寄些梅干菜和菜篰头。我照办了。他收到后很激动,电话里说梅干菜已经蒸吃,味道尤似当年。菜篰头滚了汤,他夫人也是暨阳人,一口下去,泪花花就冒出来。
他邀我去台湾走走,说退役后曾开饭店谋生,会烹斗六土鸡,味道蛮崭咯,不比竹园鸡差。
斗六土鸡我没吃过,但竹园鸡我是知道的。
竹园鸡大都散养在竹林中,脚梗蜡黄,鸡冠绯红,羽毛亮丽,大多杂有白色斑点,又名芦花鸡。竹园鸡喜动不喜静,且凶猛好斗,一旦有人动了它的奶酪,即刻扎煞起颈上一圈羽毛,怒咯着拍着翅膀抢上前来,爪蹬尖嘴子啄。
我小时候吃过几次亏,肌肉储存了记忆,路遇竹园鸡会攥紧拳头。
竹园鸡个子多偏瘦小,身材轻盈,摇着圆屁股走路的少,且能跑善飞,几米高的竹子,咯咯着就上了枝梢。它渴饮雨水,饥找虫子,除了偶尔谈谈恋爱,余下时间就是点着小脑袋,踱着方步,喙中咯咯有词,爪子不闲,满园子刨土。鸡刨土很有意思,它是边退边刨,土末星子从它的屁股下方源源飞出,刨上一通,才低头看看,见到虫子点头啄食,扬起脑袋,很得意地咕咕叫两声,没有虫子爪子又是一通左右开弓,几年养下来,体重也就四、五斤。
竹园鸡的辨识度极高,它质地厚重,嚼之嫩滑,醇香甘美,齿颊留香,与养殖鸡区别非常明显。养殖鸡肉质粗鄙,入口汪水,隐隐有股子腥味。
竹园鸡做暨阳人爱吃的白斩鸡,皮黄肉白,蘸蒜泥酱油吃,是无上妙品。
也宜炖汤,春天与孵鸡笋共炖,两者生死相依,一荤一素,琴瑟和谐。冬天搁冬笋片,珍同拱璧,滋味难得。夏秋用扁笋,扁笋不易得,但竹林里细细去寻,还是有的。总之炖竹园鸡最宜与竹笋为伍,尤以鲜笋为佳。
这样炖出的鸡汤,汤色清亮,滋味鲜香,喝上一口,虎躯一震。民间视为大补之物。
我小时候有段辰光,只长个不长肉,瘦筋筋像根豆芽菜。父亲帶我去看中医,医生很有名气,人人尊称他大先生。大先生开了药方,嘱我父亲中药要与肚包鸡一起炖,喝汤吃肉,半月为期,连服三次病可愈也。还特别注明鸡须用竹园鸡。
其时家贫,这副药膳让家人很是仓皇,但父母爱子心切,费尽心血做到了。
竹园鸡掏空内脏,将鸡翅膀、脚爪和脑袋一并折入鸡肚子内。猪肚剖口,大小以整鸡能装进去为宜,复用针线缝合,搁入中药汤内,细火炖至成熟。
肚包鸡是江南佳肴,奶奶说过去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我家不是大户,但我吃了三次,时隔数十年,尤记当年盛馔,很感谢大先生药方。有次遇大先生聊起旧事,先生叹息一口:你是营养不良,哪有什么病?
孵鸡笋、梅干菜和竹园鸡,已铭刻于心,成为我乡情之中的一首歌,时时响起,永志不忘。
《故乡三鲜》依旧那般幽默风趣,文字依然惜墨如金。时光如流水,洗尽风尘,沉淀精华,骨子深处依然对胖丫念念不忘,难能可贵。
问好,遥祝冬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