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界限(小说)
大周名镇,位于河南许昌长葛县城东北方向。境内有双洎河,梅河,小黑河流经,大面积的沙质土地,只能种红薯、花生,经济长期落后。上世纪七十年代,外出卖红薯粉的乡亲返程时顺便捎带一些废品,他们发现废旧金属利润更高,随逐步扩大了回收规模,最终成为全国最大的再生资源回收加工基地。勤劳勇敢的大周人从拉着板车走街串巷收破烂起步,把废铜烂铁冶炼成了黄金产业链,变废为宝,很多人趁着这股东风富了起来。
刘建勇和李巧霞夫妻俩就是这其中的成员,刘建勇是七二年的鼠,头脑活络,机警聪敏。李巧霞是七三年的牛,勤劳善良,踏实能干,夫妻两配合得相当默契。建勇负责查找资源,看哪里有金属加工裁下来的边角料,去机械厂踩点,联系负责人,商谈回收的相关事宜。报废的小设备,大小废电机,电线,电缆等,但凡有点儿稀有金属的都在回收范围之内。当然,谈价格之前,啥型号的电机能拆出来多少铜,几号电线能剥多少铝,都要心中有数。巧霞则用装了长木柄的磁铁去吸出铜削、铝削中的铁削,挑拣出里面的烟头、擦洗机床的破抹布等杂物,铜是铜价钱,铁是铁价钱,混在一起就没啥价值了。整理好了装袋子里过秤,结帐,他们把收到的东西拉回去。每当夜幕降临,废旧拉回了家,家家户户就叮叮当当开始拆卸,他们用台钳,扳手,砂轮,锤子,电钻等工具把锈迹斑斑的电机拆开,把里面的铜线弄出来,把电线里的铝或铜剥出来,铜,铁,铝,不锈钢,铅等分类整理好,回头送到冶炼铜锭、铝锭的加工厂回炉再造,就能换来钱。这个过程中,巧霞干得最多,建勇也功不可没,虽然成天骂骂咧咧,能收来东西,就有活儿干,有活儿干就有钱赚。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收碎铜碎铝这个行业,僧多粥少,利润点儿越来越低不说,风险指数增加,也收不来了。零九年,刘建勇和李巧霞夫妇改行来许昌卖早餐,租住了我家老宅的一楼,有院子,可以停放三轮车,贮存物资,生炭火,煮牛肉,清洗蔬菜等。巧霞的爹卖了一辈子早餐,耳濡目染的缘故,巧霞做这生意也算是轻车熟路。不过,开业时挂的牌却是“老刘家胡辣汤”。
每天半夜三点,巧霞就起床去店里开始忙了。点一坛豆腐脑、烧一锅牛肉胡辣汤、一锅素胡辣汤、煮一桶八宝粥、一桶小米南瓜粥、一桶豆浆、一盆茶鸡蛋、再发一盆蒸包子的面,和一盆烙油饼的面。包子的馅料,和八宝粥里的豆子都是头天晚上就备好的半成品。等把这些做完,天就麻麻亮了,打电话给男人,来盛汤收钱吧。老刘酒意未消,睡意朦胧,嘴上答应着,看看窗外,又合上了眼,电话打上几回,才大姑娘上轿似的懒洋洋出门去。他就是个妥妥的甩手掌柜,充其量算个候补,女人实在忙不过来才由他代劳。他是要干大事的人,做这生意只是暂时性过渡,他要结交朋友,扩大人脉资源,得力的贵人才是助他在社会大舞台上长袖善舞的制胜法宝。所以,他很少干活,就是干,也得挑个轻松舒适的,比如在家煮牛肉,一个多小时才能煮熟一锅。这个时候,他一般会约上几个朋友,弄个菜,一边儿煮肉,一边儿喝着酒天南海北、云里雾里地侃大山。巧霞付出得再多,也只是个老板娘,老刘不只口头上把老婆的功劳据为己有,对店里的收入也有绝对的支配权,他是老板。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无可非议。
老刘最引以为荣的是,他十三岁就开始挣钱了,自己干,或者和别人合伙干,但是从来不给别人打工。巧霞不以为然,你十岁就挣钱,你妈应该感谢你,别谁花你的钱啦?这话让老刘十分不爽,你多能耐啊,一碗肉汤卖四块,除了成本还有啥利润,成天忙得晕头转向的,你挣了几个钱啊?房租还贼高,一年到头净是给房东干了干。你给我记住,离开我你啥都不是!跟巧霞过日子让他很受伤,这个女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甚至认为自己所有的不幸和苦难都是这个丧门星带来的。不知道修饰打扮的女人就是没温度,没情趣,加上她破锣大嗓门,跟温柔贤惠就不搭嘎,没一点儿旺夫的样子,他都懒得拿正眼瞧她。他是个有梦想的人,心里装着诗意和远方,天天绞尽脑汁找发财的路子,随时都准备着踏上那辆通向鲜衣怒马的的列车,赏画听琴,把大周那些后起的时代新秀远远地甩在身后。老刘喜欢玩,玩电脑,玩手机,去附近操场上玩陀螺,遛圈逗狗,他养了一只小型犬,叫灰灰,没事了训狗,跟狗说话。不过,他那是叶公好龙,又不给灰灰收拾清理,弄得满院子都是血腥、油烟、调料混合着狗身上的骚臭味儿。
现实中,好高骛远的老刘处处碰壁。他同别人合伙办工厂,出了伤亡事故,火速倒闭;开快递公司,入不敷出。外人眼中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老刘,把坏脾气全留给了家人,他心中那股没处撒的邪火看见老婆就爆发出来了,动辄又打又骂。邻居们看得明白,巧霞那是委屈求全,劝她,啥喝酒喝多了呀?咱这里曲里拐弯,黑灯瞎火的,也没见他摸错门啊。他不是喝醉了嘛?打回去,不要心慈手软,就是趁他喝得没还手之力时打,打得他皮开肉绽,明天问起来就说不知道。不怕他不长记性,打几回就老实了。巧霞反对,那是俺孩儿的爸哩呀。就是有机会还手,也不能心狠手辣,打伤了那是要花钱的。大家对这个被封建男权思想毒害至深的女人深表同情,却又无可奈何。
之前家里兄弟姐妹多,拉着板车起早贪黑种地,吃不饱穿不暖,恁苦恁累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两口子咋还反目成仇了呢?巧霞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也没时间去想。两个孩子上学需要钱,家里老人养老需要钱,店里员工等着发工资,房东收房租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将来儿子娶媳妇更是一大笔钱。她觉得挣钱,吃饭,养家,就是正事,这是谁睁开眼都要面对的现实。蚂蚱再小也是肉,积少成多,天天干,好好干,顾客多了就能多挣钱。普通人你不脚踏实地去努力去争取,能指望什么呢?她像牛一样低头不辞辛苦地工作,勤勤恳恳,只管耕耘,不问收获。
巧霞说,早餐就是平民百姓消费得起的快餐。普通工薪阶层,早上起来时间不赶趟,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个包子或者油馍,喝碗胡辣汤就上班去了。高端消费者,吃的那是牛奶面包。你懂个屁!不甘心的老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卖早餐上,他去郑州找了块儿风水宝地开了一家分店,装修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老天爷再次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这张底牌打出去,刚红火了一个多月,门前修路,交通拥堵,尘土飞扬,一两年之内估计是通不了车,被迫停止营业,草草收场,白瞎了一大笔房租和装修费。
老刘回来后,两个人的战争不出意外地更加频繁,而且从拳打脚踢上升至冷兵器时代。兔子急了会咬人,人被逼急了会反抗。巧霞讲武德,不趁人之危,也不再是待宰羔羊。顺手操起家伙什儿,啥顺手拿啥,铁锹,扫帚,勺子,擀杖,红萝卜,洋葱头,打,打死去球,活着啥意思?啥好事、有成色事都是你英明,啥错事坏事孬事儿都是怪我了,我愚蠢;劲儿我掏了,功你领了,贷款给你撑住,大小事给你扛住,还是对不住你。来吧,看咱两谁的八字硬。不定哪天,我下班回去就能看到激烈的打斗痕迹,芹菜,木耳,豆腐干散落得哪儿都是,遍地狼藉;漏勺的勺子和长柄闹分家,扭到了一边儿;液晶电视机碎成了千万片儿,收破烂的都不要;原本就老朽的木板门,油漆没掉,门板掉了,下半截空出一个正方形洞来,小灰灰快活地进进出出。不过,每次打架的第二天,他两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收工回来,躲屋里查钱算帐,有说有笑。某一天,巧霞不慎打翻了一桶汤,烫伤了脚,老刘满脸柔情地从几百米外的店里把她背了回来,总算在大家面前秀了一把温柔体贴。感觉这两口子像过家家的孩子,一会儿惊涛骇浪,一会儿波澜不惊,谁认怂了?总得有人服软才可能风平浪静。反正我是怂了,自从某次看见他们打架掂着菜刀,楼下咋吵咋斗我都不下去,不劝解,不观战,胆小,心脏受不了。
后来,老刘一家搬走了,说是找到了租金更便宜的门店。
转眼过去了三四年光景,我在上班的洪流中突然发现了巧霞,电瓶车跑得飞快,意气风发。“巧霞,干啥去?不卖早餐啦?”
“上班。我在档发厂干活儿,不操啥心,不用精打细算抠成本,干一天挣一天的钱,可得劲儿。”言外之意,她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
“建勇呢?”
“他想干啥干啥。他干他的,我干我的,我和他划清界限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