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石壁流淙(散文)
一
绕瘦西湖的小金山山麓看,我喜欢山纵情流下的水,我叫它的瀑布,总觉得这个字眼给瘦西湖有点磅礴的气势,不贴切。一群旅游团来了,听导游喊出“石壁流浣”四个字,一下子便觉得那个年轻女子就像这四个字,“流浣”之声,加上她嘤嘤之语,真如天籁。
旅游团中一中年女子,从衣袋里掏出一手帕,跑到石壁流浣处,真的就“浣”起来,众人呼“浣帕”。我觉得这是带了一帮子文学达人来了。一个“浣”字,不仅仅是“浣溪沙”,他们可以造出很多的文学佳境吧。
人造一座假山,在今天并不称奇,但造一个这么磅礴的小金山,真个是壮举。清代的盐商们为了打通瘦西湖与大明寺之间的水道,以为乾隆皇帝乘舟游湖之方便,而开挖莲花埂新河,其沉沙淤泥,堆垒了一山。古人有“积土成山”之说,扬州或许是深悟了这个句子,创造了“积土成岛”的奇观。谁说扬州无山,一旦有,就和别处的山与众不同,完全是人文精神筑起的山峰。
有山就有故事。传说扬州和镇江两个僧人对弈闲聊,镇江的就嘲讽扬州的“青山厌俗不过江”。扬州的则要搬镇江金山入扬州,嘲讽镇江金山“如拳不大,金山也肯过江来”,这是镇江僧人对联的下联。于是扬州有“小金山”,金山任我搬,权作装饰观。
这江苏的山,说搬就搬,可不是“愚公移山”版,是文学版本的。
二
古人说,云有根。这是最玄妙的中华文化,却是一个被证实的气候现象。其根在山。于是风起云涌而至,我固执地认为,这瘦西湖的水,有一半是天水,不然就更瘦了。有雨的云,总是青睐这小金山,三日一小雨,五天一中雨,云就像一个爱花的园丁,够勤奋的了。瘦西湖又舍得一身瘦,把水抬举到了小金山,构成了一座真正的“水漫金山”的动态画卷。古人还说,山有德。那么推理,德就有根,云扎根于山,化为雨,流为瀑,流为溪,流为渠,流为涧,流为浣,流为淙……不断演绎着水的万种风情。
有人称“石壁流浣”,有人称“石壁流淙”。浣是可洗涤之水,淙是可闻水声之水。真还难分难辨其详。凡石崖,凡岑岩,凡沟壑,凡当石处,皆浣皆淙。我入小金山深处,找一处无声流溪处坐下。冬鸟时而滴鸣,似乎是把鸣声交给了流水,自己找一处安静的树枝歇息去了。这是一种交响曲,总不能独占主调吧?有时候,我们是主角,但也要让别人当几分钟过过瘾。与人言谈,可以夸夸其谈,但最好是互为主角,那才有意思。中国戏曲里,有“我方唱罢你登场”之说,岂止是一个戏剧的表现方式?也是一个道理。静和动,是一对矛盾,好的静谧,不是无声,否则会害怕,会无聊。窸窣之声,令我侧耳,有游人步声靠近,也有掬水摔水的笑声。似乎都在为我所处增加意趣,生怕我寂寥吧?
本以为在夏秋季,我才能感受“烟雨江南”的韵味,没想到,这冬日,也有烟雨,水汽氤氲,仿佛是拉开一道薄薄的轻纱,谁卷了去,雾气又漫来,就像一场游戏。江南人,脾气能不好?这水洗的江南,也洗了江南人。怪不得,那些婉约柔美的诗词,出自瘦西湖的居多。
隔着这林木枝丫的缝隙,窥这瘦西湖,就像看一位绰约的女子在表演,瘦的水系水湾水道,被雨丝编织,是害羞的样子,但不放过向我展示柔姿的一刻,冬风也微也谐,绝不狂傲,雨为歌,柳作舞,音乐来自身边的淙淙流瀑流浣流淙,各种声音合奏起来,绝不分散和掩盖主题。不过,我是来小金山看瀑听淙的啊。但我绝不说瘦西湖一个不是,因为它自有表演的项目和程序。
看瘦西湖的水,要沿岸环曲,要过桥,但这只是懂得了瘦西湖的一半水。我赶快找到那处“石壁流浣”。
三
在瘦西湖,哪里都有乾隆爷的影子,风景加上皇帝的印章,就有了名堂。乾隆爷对江南,功不可没,六下江南,演绎出不少故事,封印了太多的风景名胜。
在“万花园”里的“石壁流淙”处,只是未设乾隆爷的座位,或许被风景感染,顾不得坐下,而掬水以饮。乾隆爷到这里,或许是因为清朝诗人刘春池的一句诗“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这是留下空白和悬念的,山中有什么,令人向往以观。
还是有人深谙水竹谐趣之妙,这处水的周围,遍植竹木,水声也有了轰鸣之势,竹空吸音,加工之后传播,音色格外纯粹。于是乾隆爷就给了一个“水竹居”雅名。不过,我看是水遇到石头,石头为水音的乐器,错落高低,石形万般,奏出的水乐,就千变万化了。所以在古文献里称这处景观是“以水石胜”。我想,如果说水是有灵性的,那石头,几乎就是愚钝的代表,但二者配合,居然胜过丝竹管弦。常常听人说,宁可一人势单力薄,孤独无依,也不要遇见一帮子猪队友。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思考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水遇到石头,奏响天籁,一个真正可以调动情绪的人,猪队友都会兴奋起来的。
这“石壁流淙”,如果放在别的地方,可能称为寻常山水,但有过皇帝的足迹,就像打了一个标签。一个人在政治上,可以分歧,可有不同的正见,但欣赏风景,似乎又统一了认识,绝不像西方人那样,只要是异己者的观点,一概否定。这不仅仅是文化的差异,更是不同的人性使然吧。黄石相叠,错落无格,泉流遥来,亲石流泻,瀑泉数脉,洗石而下,跌汀绽花,淙淙成韵,浣浣为池,辗转又去,扑向下一石叠处,将水之趣,带向很远,就像文章的一条主线,婉曲地串联着山中的风景,水与风和鸣,风亭有韵。现代添加的琴室、棋室、书屋、月观……一下子有了水声来问,这样的动,就是无比的宁静。
淙淙,水声如乐;浣浣,水聚如盆;嶙峋,石垒成画。
飞瀑漱玉,竹帘倒卷,竹曳梅裁,亭台闲适,曲桥镂风,柔雨淡雾,魔幻桃源。水以石为骨,石以水为魂。
我忍不住,吟一段赋文,感慨其妙。我觉得,在好的山水面前,最能调动情思,最能激发语言。山水是怡情的伴儿,也是文思的老师。
也有遗憾。若有冬日暖阳,穿树而入,把这“石壁流淙”染上七彩光晕,该是多么好。我贪多了,有了烟雨霏霏,还奢望暖阳流淌……对风景,寄托太多也不多,风景值得,心情值得。
四
想到乾隆爷永不厌倦的诗兴。作为皇帝,可能没有一个皇帝有乾隆爷写的诗歌多,绝无仅有。他每次临瘦西湖,都要登山聆淙留诗,深得其美妙。小金山激诗兴,流淙淙得佳句。
“淙淙涧水响瑶琴,石壁皴鳞翠色深。最是江南春雨后,飞珠溅玉涤尘心。”这诗歌收在《南巡盛典》里。特别有意思的是,乾隆爷也有“尘心”,尘心,即凡俗之心,名利之欲。做了天下第一人,还要如此修心。这是我钦佩他的一个理由。摆正自己在风景面前的位置,没有凌驾于风景之上的杂念,且不说是否真的洗心洗尘,这“临流赏胜”之心,何其纯粹无染。看来,修养是一个人,无论地位如何必须终生具有的功夫,就是写诗,没有人文的修养,造句就面目可憎了,更不会言为心声。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跟着乾隆爷来此,也有诗句赠与这处景观:“凭底静诸虑,试听石壁淙。”如果他和乾隆爷的诗句倒过来,我倒觉得合理。或许写诗是不讲身份的,讲的是心境悟性吧。皇帝也有功利之心,其功其利,在千秋万代。
这“石壁流淙”,可不是简单一景,对中国著名的古典名著《红楼梦》有着贡献。《红楼梦》中最主要的场景——怡红院的内景和潇湘馆的外景,就是以扬州的“水竹居”为蓝本而写的,由此可见扬州的瘦西湖、小金山,就染上了人文的柔情。
水润江苏,水做的扬州,而小金山则是水浣的湖山。
在石壁流淙处,最好不要用一个俗气的比喻——是一幅山水画卷。我觉得根据这个“淙”字,最好比喻它是一曲缠绵而又顺滑的音乐。如此,把“窈窕婉曲”、“婉丽清新”之类词句送给它就合适了。
浣也好,淙也罢。这“石壁流淙”是可观可闻的。不过,瘦西湖画舫里的“船娘”的琵琶声,是闻不到的。这样的得与失,是那么让我接受而欣然,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也。
我觉得南宋文学家韩淲的“泉声幽转流淙”的句子,也好像是写给它的,不然,我实在无法找到这样合适的风景点了。
从前觉得“山门”都是与啸聚山中有关,哪知“小金山”也有山门,山门之内,藏的是万千风景。如果山门不启,在山门外闻“石壁流淙”之音,会更急躁的,恨不得找一个缝隙钻进小金山的怀里……
2025年12月2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