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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臭极而香 香极是臭(散文)


作者:秦力 秀才,2443.3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92发表时间:2025-12-22 17:54:07

臭极而香 香极是臭
   秦 力
  
   就像我写《中国骟匠》,有励志的就有消沉的;有帮人为乐的还有害人利己的;有为人民服务的就有为权贵服务的;有顺应时代潮流的也就有逆潮流而为的;有邪的沙俊俊也就衬托出了正的梅一箭和鱼二狗。我们的味觉也一样,“酸、苦、甘、辛、咸”五味之外还有“香、鲜”的感觉和辣的痛觉,以及嗅觉和味觉的共同体验——臭味。
   小时候听人说香为君子,臭乃小人。但是,我吃过大江南北许许多多美食之后,虽然对那独具个性的腐臭味道避之不及,却也记忆深刻挥之不去。按说鲜香是大众的追求,而悖逆常理的人偏好腐臭之物,经自然造化和人为拨弄,竟成舌尖至味,岂非咄咄怪事?
   我知道,世上最浓烈的香,往往自最刺鼻的臭中破茧而出,恰似生命里最深的悖论,在味蕾的边界处悄然显形。浙江绍兴,我初次见到霉苋菜梗,灰绿黏稠,气味好像臭鱼腐尸,使人连连作呕。可地道的绍兴人偏以蒸食为乐,筷子尖尖上一吮一吸,看他们满足欣喜的表情,好像骨髓里都能渗出奇鲜,直教我疑心这“臭”莫不是他们故意设下的骗局。难怪汪曾祺描写臭苋菜梗蒸豆腐,感叹“臭得清正”。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对于香与臭的界分,我是轻率武断了。
   香臭分明不是简单的对立,它更像一个首尾相衔的阴阳鱼,无始无终循环往复。臭到极处,香就劈面来了;而许多常见的鲜香,细细咂摸久了,反透出一股空洞的乏味。这奇异的味觉辩证法,在有限的游走体验中,我知道地球的许多角落,竟都以不同的语言,诉说着同一则香和臭的寓言。是啊,凡物极者必反,食道亦然。臭之极致竟成奇香,香到极处也就臭了——此乃舌尖上的阴阳相生,文明暗处的混沌美学。
   不信你看:
   老北京清晨的豆汁儿,灰绿水色浮着絮状沉淀,似泔水般潦倒,可天子脚下的老饕们啜饮时闭目蹙眉十分虔诚,真像西方的基督信徒饮下了苦修圣水。看那碗沿蒸腾的酸腐气里,藏着绿豆渣三昼夜发酵的“活物”。晋人王恭“闻臭下马”的典故,在此化作胡同深处的生存隐喻:腐到极处,反见生之韧劲。灰绿色的浆液在铜锅里咕嘟着,腾起的那股子酸馊气,能叫初来乍到的陕西人倒退三步五步。可老北京们,就着一碟辣咸菜丝、两枚焦圈,不紧不慢地吸溜着,眉眼间那份熨帖与自得,一看便知这“馊泔水”的酸臭,是不妥协的酸臭,是市井的、泼辣的,带着平民百姓过日子的那股子韧劲。它不讨好你,它只是存在,等懂得的人来,与它相认。
   每次去北京,在胡同深处没有游人的地方,我都要点一碗豆汁,细细嗅过泔水似的酸臭气味。初入口,感觉是一股决绝的“异”味,蛮横地冲开所有熟悉的味觉藩篱,像一队莽撞的士卒闯入寂静的城池;可紧接着,待那最初的“冲撞”过去,舌底却缓缓渗出一种奇异的咸鲜,厚实、绵长,如一口被时光浸透的老井,幽幽地泛出陈年的回甘。正像《周易》所言“否极泰来”,绿豆在陶瓮中历经三伏三九,终于涅槃重生成为老舍笔下“北平的魂魄”。
   四川宜宾的臭千张,则另有一番天地。黄豆腐霉变出虎皮斑纹,蜀南湿热催生的白毛,恰似道家“无为而化”的注脚。当地土著知道“腐鲜一线隔”的道理,他们以时间驯服腐败,终得《周礼》所载“糗饵粉酏”的智慧。看那竹蒸笼里千张豆腐皮层层叠叠,经秘法发酵,生出浓烈如沼气的异味。可一旦入笼屉蒸熟,或者一经热油煎炸,那奇臭便如冰雪消融,化作满口奇鲜。它的霉斑似草莽侠客,如刀疤纵横,油煎后与辣椒同爆,竟激出奇香,恰如川人骨子里的烈性——愈是磋磨,愈要活得铿锵。一旦入口,它仿佛长江的激流在舌尖奔涌,如同川南丘陵间骤雨初晴的竹海清气。可见这臭,原是时间之手在暗中点化,是微生物无声无息的颂歌,将平凡之物点石成金了。
   深山中的贵州大地,山深林密,藏着更为桀骜的“臭酸”。那是用凤仙花与多种野菜,经年累月“养”出的酸液,其味之浓郁诡谲,据说开坛时臭浪如瘴疠扑面能惊走飞鸟。“臭是远客,香是故人。”布依族人视此为待客至礼,酸汤入锅煮沸,腐臭竟化作山野菌蕈的浑厚。食物在暗窖修行,以形骸溃败换魂灵丰盈。这一勺墨黑的“臭酸引子”,却能点化一切寻常食材,鱼肉蔬菜,顿时被赋予一层深邃复杂、直抵魂魄的异香。它像山野间某种秘而不宣的巫咒,粗粝、原始,却饱含着生命力转化的神秘能量,是先民与匮乏周旋后,从时光角落里窃来的味觉火种。
   浙江宁波三臭之一,绍兴霉千张层叠如古书书页,覆雪般白霉下藏着一脉奇鲜,曹靖华赠鲁迅的猴头菇若有灵,怕也要叹此物“臭得磅礴”。张爱玲写上海人食臭,是“克制的放纵”:臭豆腐油锅里滚得乌亮,浇一勺辣酱,咬破脆壳的刹那,魂灵都跟着颤巍巍的。
   徽州的臭鳜鱼,那臭味里还蕴藏着商贾的机锋哩!旧时徽商外行,鳜鱼以盐渍驮运,七八日后鳞未脱而味已腐。厨子油煎细焖,鱼肉竟散作蒜瓣,异香扑鼻。于是腐臭化为奇鲜,恰似偷税的账房先生拨弄算珠——明面亏空,暗里盈满。
   广西酸笋更将“臭”炼成地理符号,显示着浓浓古意。过去,漓江沿岸瓦缸林立,《岭外代答》载“笋渍三载,可敌八珍”,其酸臭与柳州螺蛳粉的辛辣缠斗千年,终成壮乡味觉图腾。
   安徽毛豆腐雪绒披身,朱元璋落难时还不忘赞美,美其名曰“白玉裹金甲”。
   还有长沙火宫殿的臭豆腐,黔东南的牛瘪汤,苗家的羊酱……臭味已经成了族群胃囊密码,排斥它即是放逐自我。人类用味蕾投票,在恶臭中锚定文化乡愁。
   让我们的目光再放远些,法兰西的农庄里,空气中也常常飘荡着“不雅”的臭气。那是法国洛克福蓝纹奶酪在地窖中安静的“腐败”。其貌如霉菌侵蚀的岩石,其味浓烈如腐土。在幽暗中蜕变成“乳酪界的青铜器”,巴尔扎克曾喻其“堕落天使的骨血”。然而在贵族晚宴上,侍酒师以银刀轻削,霉菌的奇臭竟在舌尖酿出蜜意——这是阿尔卑斯岩洞中霉菌与时间的密谋,它与葡萄酒相得益彰,那浓烈的“腐臭”在舌尖上竟幻化出坚果的醇香与矿物的深邃。这臭,是欧洲地窖里封存的时光,是微生物在舌尖跳起的华丽探戈。瞧那青灰色的霉菌纹路,如同大理石的花纹,也像地图上山川的走向。它的香,是侵略性的,带着氨水的锐利与坚果的醇厚,是奶的另一种极端形态,一种向死而生的华丽蜕变。贵族们感叹:“此乃乳酪中的莎士比亚!”他们衣冠楚楚,刀叉切割腐乳,与蝇蛆分食发酵之艺,倒比《狂人日记》里呓语“吃人”更显坦荡。据说,拿破仑远征埃及时,最怀念的便是这口“家乡的臭味”。刀锋的冷与奶酪的“臭”,在历史的褶皱里,构成一种荒诞又温情的对照。
   北欧的鲱鱼罐头,则以“地狱般恶臭”闻名:波罗的海银鲱在盐水中自体溶解,打开铁罐瞬间,臭浪轰然直冲天灵,他们说好像chemicalwarfare,就是“海洋的暴烈史诗”。我觉得其臭味可以冠绝全球。瑞典人却佐以薄饼洋葱,在涕泪横流中吞咽海洋的暴烈原力。打渔人以腐败换取鲜甜,食者涕泪横流仍高呼“痛快”!此般自虐,堪比文人以匕首杂文剖心示众——痛极方觉清醒。
   意大利卡苏马苏乳酪蛆虫蠕动,撒丁岛人啖之如享血肉盛宴;冰岛腌鲨鱼氨气刺鼻,维京子孙在极夜围炉分食,说是“以腐朽对抗严寒”。
   实际上臭食版图无问西东:柬埔寨的鱼露发酵场如生化战场蝇虫蔽日,高棉工匠却道:“臭鱼之魂,可镇百鲜”;日本纳豆牵丝黏连,黏腻豆腥里藏着恶枯山水般的侘寂禅意。韩国鳐鱼片浸透氨水,臭之极致处,皆是唇齿对天命的倔强反叛。
   臭味版图实则是生存美学的万花筒——当极寒之地以腐存鲜,湿热之境以酵抗霉,人类在腐坏与新生间踩出味觉钢索。臭豆腐的毛霉菌、奶酪的青霉菌、臭酸的厌氧菌……这些“味觉叛徒”实为普罗米修斯:它们撕碎蛋白质的端庄秩序,释放出谷氨酸的鲜甜、核苷酸的醇厚。绍兴臭苋菜梗的“恶臭三昧”,竟是植物纤维被微生物解构为鲜味的化学起义。腐坏是美味的炼金术,原来微生物以污名换取了珍馐。
   凡此种种,这“臭”的国度,竟无边无垠。它们像一枚枚倔强的钉子,楔在人类共通的、向往“芬芳”的图谱上,有些刺目,却又无比牢固。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诘问。   对臭味的驯服与欣赏,大约是人类最早的哲学实践之一。在物质匮缺年代,先祖们发现有些食物坏了,却并未通向消亡,反而打开了另一重滋味的秘境。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去尝试那第一口?又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去将偶然的发现,固化为一种集体的、传承的癖好?这过程,近乎一种味觉启蒙。它教会我们,去怀疑那些不言自明的“美好”,在边缘与异端勘探新的可能。于是这“臭”,便不再是单纯的生理感受,而成了一种文化的刻度,一方水土的隐秘签名。它拒绝流俗的甜美,与浮浅的香艳保持距离,甘愿栖身在暧昧的、有争议的边缘地带,以自身的“不完美”,来成全一种更复杂、更立体的完美。它身上,有一股子“风骨”。这风骨,是豆汁儿里那股子耿介的酸,是霉千张上那层宁折不弯的绒毛,是蓝纹奶酪里那些恣意生长的、墨绿色的“山脉”。更是《中国骟匠》里梅一箭脑海的励志蓝图。
   我常想,臭与香,好像一根藤蔓上结出的两颗果子。那极致的香,竟以最刺鼻的臭为外衣,如同最深的智慧,常以悖论的面目示人。这舌尖上的辩证法,岂非正是生命本身的隐喻?那最不堪忍受的,或许正是最值得品味的;那最令人避之不及的,或许恰恰蕴藏着最丰厚的馈赠。
   夜深了,我喝完杯中最后一滴陈普,回味着淡淡的霉腐味,想起庄子“道在屎溺”的惊世之语。大道至简,也至“不净”,它无所不在,甚至存在于最卑微、最被厌弃的事物之中。这饮食之道的“臭极而香、香极是臭”,或许正是那至高哲思在人间烟火里一次顽皮的映射。当臭到极处冲破感官牢狱,香便从废墟中涅槃重生。正如黑夜浓稠时,星月才显光芒。倘若世间只容甜糯清香,无异于斩尽杀伐只留颂歌——虚伪且无趣。诸君且看:豆汁儿酸馊里藏着北平的风霜,臭鳜鱼腐味中游着新安江的圆月。可见臭与香本是一体两面的图腾,供奉着人类在腐朽中创造丰饶的神性。我们追寻的至味,往往不在众口一词的颂赞里,而隐藏在那需要屏息凝神、跨越最初的不适后,方能抵达的幽深之处。懂得欣赏那浓烈之“臭”的人,大约才真正配得上那纯粹之“香”。生命的丰饶与深厚,或许本就由这许多看似矛盾、实则相生的滋味,层层叠叠地腌渍、发酵而成。而一个能容得下“臭豆腐”与“香水”并存的世界,才称得上是有趣且宽容的罢。
   但愿《中国骟匠》里臭臭的沙俊俊永远站在香香的梅一箭阴影里,永永远远不要现身。
  
   2025年12月21日冬至午后
   于大秦帝都好古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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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内涵厚重的文字,作者关于香与臭的诠释,有着辩证的分析和思考,有着独特的深刻领悟,臭极而香,香极是臭。文中谈古论今,引经据典,又有自己的贴身体会,从自己写的《中国骟匠》中的正反人物,还分析了各地的不同菜肴,对香与臭有着深刻的思考。臭与香,好像一根藤蔓上结出的两颗果子。那极致的香,竟以最刺鼻的臭为外衣,如同最深的智慧,常以悖论的面目示人,这就是舌尖上的辩证法。一个能容得下“臭豆腐”与“香水”并存的世界,才称得上是有趣且宽容的罢。感谢发文分享,推荐阅读共赏!【编辑:秋觅】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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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秋觅        2025-12-22 17:54:47
  内涵厚重的文字,作者关于香与臭的诠释,有着辩证的分析和思考,有着独特的深刻领悟,臭极而香,香极是臭。
秋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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