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没有去过、也没有靠近过阳澄湖，但我在第二个阳澄湖逗留过，或者说，是在澄澈光灿的湖中享受了“湖光”风情了。
　　 我的感觉就像一条自在的鱼儿，波光如旋律，风景似珊瑚，我穿梭其间，眼圆而尾欢。我心荡涟漪，情感起波澜。
　　 所谓的“第二个阳澄湖”，是我进入上海市区经过的一个服务区。我想，我给它这个名称，江苏人是喜欢的。我想起江苏无锡的“天下第二泉”，此泉原名“惠泉”，自从茶圣陆羽说它可评为“天下第二泉”，原名就只能在文献里寻找了。战场上，是没有第二的，但生活里有，江苏被称为“鱼米之乡”，不必加序号，天下唯此一省。但其泉无法夺济南趵突泉“天下第一泉”之雅号，那就续在其后吧。这是一种本分的精神。不必好高争名，安于存在，守住自己独特的名胜，并不减损它的名气，若论“泉曲”，可能阿炳的《二泉映月》，堪称天下二胡第一曲了。有人评“天下第一庄”，还是山东的“台儿庄”抢了去，但多少人都觉得水乡周庄才配得上这个响亮的名字。遇到江苏人，人家就说，周庄就是周庄，就像广告词——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仑苏”。阳澄湖服务区是水做的阳澄湖的第二版，看不见湖水，但可感受到这里“波光潋滟”，一派繁华。
　　 这个服务区很大，大得让我无法适应和转向，以至于拿出手机打开指南针辨别方向。它距离上海还有60公里，但“阳澄湖”几个字很吸引我，就像闻到了阳澄湖大闸蟹蟹膏的香味了，从高速直扑进去。就像我选餐馆吃饭，会找车多的地方。因为人们的认可。服务区爆满，一个停车位也没有了，我没有抱怨。江苏人在“阳澄湖”里建了许多的“岛屿”，分南岛区、中岛区、西岛区、东岛区。又将“岛”分为北区和南区，就像把地球分为南北两个半球。南北都是以上海和南京作为方向的坐标点。我就顺道慢跑吧，我来自山东半岛，还怕这些陆地的岛成为“孤岛”？我自信起来。其实我是被这样的布局感染了，手笔如此之大，可见阳澄湖的繁荣。不知阳澄湖还有什么值得我注目的，私下认为，这大闸蟹的特产，真的是激活了一个城市。看到电子屏幕上一行闪动的文字——阳澄湖大闸蟹于2025年产值大约在824亿元。想到我的老家荣成，钓鱿鱼产业高居全国之首，产值才90亿元。相差近十倍。太可怕的数字，这不是我在篮球明星姚明跟前一站所比较出的高度差……李白的《月下独酌》中有“蟹螯即金液”的诗句，这是诗人喜欢的一口美味，于是以“金液”作比，他是想不到这“金液”是真的从湖水中挹取的黄金液。
　　 这阳澄湖服务区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是京沪高速和沪宁高速共同的重要节点，是连接苏州与上海的桥梁，是长三角交通流量的关键枢纽。我觉得，它就是一只巨大的螃蟹，堪称“黄金地带”。这里每日有庞大的车、客流量，大约每日58万人次进出。阳澄湖人真有眼光，大眼光，大手笔，抓住了此地的商机，推介阳澄湖，扩大阳澄湖的陆上面积，做了一篇“第二阳澄湖”的大文章，让一座阳澄湖“再生”一个，让湖光水色“上岸”，我觉得这种方式，就是对地域的深度而多彩的热爱，而非简单的模拟和重复。
　　 据说，中国高速公路“最牛”服务区就是阳澄湖服务区。“牛事”出自江苏的多，就像火热的“苏超”，让我觉得江苏是一个足球王国了。牛得不仅仅是地盘之大，还有那独具特色的江南建筑和规模。
　　
　　 二
　　 迟迟不舍区内的风景，不想马上进入服务设施内，眼前的建筑，就是一道征服眼球的美景。在人文上，近现代，有京派和海派之分，我觉得建筑上应该加一个“苏派”。白墙如纸，贴面丝滑，一律黛瓦黑脊，线条明朗，对比鲜明，一派清新气象。古典园林元素，现代建筑情调，交汇成趣，有古今轮番展现的目不暇接之美，玻璃幕墙的简洁使用，真有湖光耀射之美。尤其是楼舍设计成“人”字坡，构成如燕巡飞的意象，也彰显了一种建筑的人文之美，很多的文学情感寓意，寄托暗含。不多写一句话，我觅到了一行直击灵魂的词——梦里水乡，诗画江南。再多一句，就不是阳澄湖的“诗经”了。这是江苏最鲜活，最具吸引力的旅游名片，也是江苏人审美的经典呈现。我留影了。我在这八个字里做了一个梦。做一阙“梦江南”的词，古人早就写好——凭晚景，景物望中赊……我醉在江南的婉约朦胧里了。
　　 作为停车区，可能多是那些划线占据着地面，风景都要退缩甚至消失。在既停车又造景的空间里，我觉得江苏人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有一种最精致的表达和爱意。真的是，无处不是江南！江苏人已经将“江南”作为一种审美原则，打上符号，刻入灵魂。
　　 精致而纤巧的江南水润区，真的是具体而微，一汪碧水，四围怪石，参差犬牙，风亭照影，台阁抒情，庑廊连环，树影婆娑。停车看水，洗目一刻，是我这个司机最需要的。曾去过周庄，访过苏州园林，感觉这是从中的截景剪影，不是那种有个设计想法就随便安一个景象，温婉和美的水乡水景，就像江苏人肩扛于此。对水作镜，理不整的头发，窥一眼脸容，抹去一路的疲惫，真的像听见了江苏人的一声问候，我就想不出哪一个词语最有问候的温暖了。小桥流水，是最美的诗意，看到有人下车，快速留影，起码是要渡去自己的疲劳倦态的。真佩服江苏人懂得游人心理学。我也站上去，听江苏人的迎客声，想起曾经布置给学生写一篇作文“我站在桥上”，居然江苏人也给我布置了这道作文题。不知，诗人卞之琳再站上去，会怎么写？
　　 一块落地的巨石上刻着“最美园林文化服务区”，“阳澄湖”的标签在后面建筑的一角。拍照是要排队的，可能都是看上了“最美”两个字，好像是啧啧称赞每个留影的人。（“最美”两个字前不能站人，游客在说照相的要领）在这里，太容易多情了，多情应笑我，不怕早生华发，也借“最美”的夸赞，给自己一份好心情吧。
　　
　　 三
　　 足够一公里长的服务区大商超，是商贸餐饮的聚集区。中间是一条河，北苏州河，南周庄河，河栏可凭人，有水闹中响。若“过河”，可登桥上下，也可借着玻璃栈道，一跃而过，有鱼儿于脚下自在，只是不可垂钓。河的两岸，是商摊餐饮摊，买个零食可凭栏看景而食，风景就是佐餐，我觉得在这里，绝无厌食一说。
　　 我要真正做一回“阳澄客”，放弃习惯性的面条混沌，先来一杯咖啡。咖啡是“猫屎咖啡”，这名字神秘而有趣，充满诱惑。尝不出和“雀巢”“瑞幸”有什么区别，我喜欢这种年轻情调，似乎端起杯，我就入流了。原来这“猫”不是一般的宠物猫，而是“麝香猫”，咖啡豆黏连，有点相像。有时候，这个字，并不引起胃口的不舒服，文化可以进行加工，于是就生成了美食。我就喝过两桶名曰“鸭屎香”的乌龙茶。写作此文的过程中，窗外传来“卖老燕屎咯……”方言声音拉得很长，仿佛一群老燕飞过。这是一种胶东炸面食物，样子就是一根面筋，炸过，外表撒了白糖，很甜，从小极为喜欢。这民俗文化又被复活，一声吆喝，便勾起浓浓的乡愁。
　　 “阳澄”，是一个很暖的词，原本是这片湖区的几个岛村之名，如今注入了“阳光澄澈”的美好意象，其大闸蟹，是湖光水色的产物，不吃大闸蟹，我想，就不能算是收取了“阳澄”的诗意，必须来上两只。吃螃蟹，我可不是新手，胶东半岛有的是梭子蟹，可能因为多，吃起来并不珍惜，白肉和蟹黄吃掉，不会再精益求精了。曾经在火车上看一位上海人在过道上拿出一包吃蟹工具，整整一个上午对付那只蟹，用尽了功夫，我有了一个印象，上海人是精细的，什么东西都要搞成精品。
　　 我属于“知其美不知其味”派。服务员也递来一套工具，我拒绝了，省着点吧。三下五除二，完事了。我要的是在阳澄湖地盘吃阳澄湖大闸蟹的这份滋味。就像在西安不吃白吉肉夹馍，在重庆不吃重庆小面，在天津不吃狗不理，在北京不手里握一把冰糖葫芦就不要在大栅栏闲逛……我不赞成东坡吃蟹，“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丁公默送蝤蛑》）他甚至为吃螃蟹而赋诗一首。“点酒”“加餐”，只能是食欲兴趣大增，是否是抱怨朋友送蟹太少了？在江南，最易调动文学情绪，可惜“蟹诗”都被苏东坡写尽，我只带着阳澄味道走吧。阳澄一蟹成记忆，至今唇边还鲜香。在别的服务区，是仓促地填肚子，在阳澄湖服务区，一定要留着肚子好品味。人生的乐趣不都是酒足饭饱才好，尤其是赶上人们喜欢犒劳慰藉舌尖的时代，我更觉得以“品”为主，才是不落伍。
　　
　　 四
　　 整个大厅的空中，是蓝天白云装饰，一下子把心情提升到最澄澈的境界。漫步去卫生间，却是有斗折蛇行之趣。入一方门，门楣雕“涉趣”字，就像打开风景之窗，门内有重重的各式门，圆的，扇形的，各有趣味，“厚德”门，“载物”门，没想到这么一个词拆开造了两个门景。以德养景，心载风物。一律黛青色，窄窄的青砖铺地，白墙触目，翠木嘉树，恍如进入幽境，园林特色，随时随处。就像道家解释“道”说，道无处不在；苏州人眼中的“德”，也是细致入微。
　　 有苏州评弹响起。我也挑了一处石凳坐下。吴侬软语的，咿咿呀呀的，将一把琴摇得左右冲突。那女子，秀色喜人，可谓秀色可餐。据说，可花钱点曲。这是生意，也是情调。点曲便可获赠一壶茶……我不敢打听，生怕我喝了扬州魁龙珠、金坛雀舌，让我习惯的崂山绿茶、日照绿茶都要封存起来。
　　 阳澄湖，是留给鱼米的，我不去打扰了。章太炎之妻汤国梨说，若非阳澄湖蟹好，此生何必住苏州。我不敢奢望常住，但得一蟹美味便知足了。如果不能去阳澄湖，那一定不能错过“第二阳澄湖”，第二阳澄湖，是被江苏人打捞上岸的人文风景。
　　 “风景这边独好”一句经典，送给第二阳澄湖，也恰如其分。不负此行，我把风景变成风情，灌注在我的旅行中……
　　 走在苏州里，我想，老天给苏州一些名胜，什么狮子林、虎丘、金鸡湖、寒山寺……足够了，还要赐予一湖丰水，足够偏爱的了。苏州人心思还是不满足，又缔造了第二个阳澄湖。这是苏州人脚踏美好山水，不断进取的精神之“湖”，是装着时代奇迹的人文之“湖”。
　　
　　 2025年12月24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