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太子山下(散文)
太子山全国貌似有好几座,但这座北纬三十度线穿境而过的太子山,却有着与别处不同的玄妙,颇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如果你从山脚经过,看到它与附近的山脉并无二样,就如同此处的山民一样朴实平凡,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一旦你深入它的腹地,却别有洞天:单说那山中的太子洞,王莽洞,荆阳洞就够让你神往的了。毛竹林遮天蔽日,油松古柏苍劲挺拔,党参、黄芪葛根等中草药在石缝间扎根,此地独有的红太子参更带着淡淡的红晕,与山间流淌的清泉相映成趣。
传说古楚国太子曾落难于此,山民用红薯包裹山货肉烤熟为他果腹,采草药为他疗伤,待太子还朝后,荆阳山便易名太子山,那道烤红薯也成了代代相传的“太子薯”特色美食。更奇的是,山中藏有七彩宝石,晴日里会折射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霞光,可盗宝者往往有去无回,仿佛有山灵在守护着这片神奇的净土。
1969年的夏末,太子山腹地的农场尚没褪去暑气。十九岁的宋荆阳背着竹篓,沿着南泉河的小径往家走,篓子里装着刚采的车前车柴胡和蒲公英,她今儿个运气真是不错,仿佛有仙人指引,最底下压着几株刚挖到的红太子参——这是她从小跟着略通医术的父亲宋泉德学的手艺,“根生石缝治骨痛,药生阳坡解郁滞”,采药人的口诀她早已烂熟于心。进山前她按规矩拜了山门,采参时特意留了小的种苗,父亲说这是对山灵的敬畏,也是采药人的本分。
她正开心地往回赶路,猛听得一声闷雷。然后,一时间天地又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她知道这是天象即将大变的前兆。荆阳赶紧加快了脚步,刚转过放鹰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然后就是狂风大作,一时间暴雨如千万条瀑布倾泄而下。她记得父亲说过,太子山的雨来得猛,南泉河最易引发山洪,便连忙往高处的家里赶。还没走上几步,隐约听见河对岸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夹杂在雷鸣雨声里格外急切。
她奋力地攀上放鹰台望去,只见南泉河对岸的滩涂上,两个身影正艰难地抓着一棵粗壮的葛根藤,浑浊的河水已经漫到他们膝盖。其中一人穿着打补丁的干部服,身子圈缩,左腿扭曲着,显然是受了伤,另一人头发花白,正奋力想把同伴往高处拉。暴雨越下越急,河水像发疯一样奔涌,浑浊的浪头不停地冲击着岸边的石头,眼看就要将两人卷走。
“你们抓紧葛藤,不要乱动!”荆阳扯开嗓子喊,随即顾不上多想,卸下背篓脱了外衣裹住药篓,用野藤胡乱缠绕了一圈,踩着湿滑的卵石就往河边挪。她知道这条河的脾气,平时清浅见底,温柔可人,可山洪一来就变了脸成了猛兽。但救人要紧——太子山的人都记得,当年楚太子落难,靠得正是山民们冒死相救,这份善良早已像DNA一样深深刻进了人们的骨子里。
她拄着一根竹棍试着找到一处水势较缓的浅滩,探路而行,蹚着齐腰深的河水慢慢靠近老者。“把手给我!”她伸出竹棍,让那个受伤的干部抓住,然后一点点往岸边拉。那人脸色苍白,浑身水淋淋的,却咬紧牙关坚持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荆阳才把两人拉到了岸上,此时三人都已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多谢姑娘相救,我叫吴子纯,他叫郭三风。”受伤的干部喘着粗气说,又指了指自己扭曲的左腿,“刚才干校的土房塌了,我们往农场跑,没想到遇上山洪,重重摔了一跤,又惹得这旧伤复发。”
荆阳这才知道,他们是下放至太子山五七干校的老干部。五七干校就设在“新四军鄂中指挥部”旧址,北泉河岸边,离农场场部不远,她偶尔去场部送药,见过这些穿着旧军装、干着粗活的干部。
“别多说了,我家就在附近,先去避避雨处理伤口。”她不由分说,扶起吴子纯,让郭三风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的木屋走去。
宋家的木屋简陋却整洁,父亲宋泉德外出帮人看病还没回来。荆阳烧了热水让两人擦洗,然后从药篓里拿出草药,“我爹是草药郎中,我跟他学过一点。”她熟练地清洗完伤口作好消炎处理,再将蒲公英捣烂,混着一点红太子参的汁液,敷在吴子纯肿胀的左腿上,又用布条仔细包扎好,“这红太子参是太子山独有的,能消肿止痛,囗服还能健体,当年我爷爷就用它救过新四军的伤员。”
吴子纯浑身一震,看着那株带着红晕的药草,眼神顿时变得悠远。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还是新四军连长,在这太子山战役中身负重伤,是游击队员黄山狗冒着生命危险,在深山里采到红太子参和草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由于当时缺医少药,他身体里至今还留着太子山战役中的三块弹片。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又是太子山的红太子参,又是太子山人的善良,救了他一命。
郭三风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几本用塑料布裹着的书,还有一本笔记本。“这是老吴的宝贝,是老战友留下的遗物,走到哪带到哪。”郭三风叹道,“在干校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书,说不能让脑子生锈,一定要完成太子山回忆录。”荆阳看着这些心里对眼前这两个老干部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敬意,她不知道这位郭三风原来是吴县长的老上级,新四军独立团长,是从省城公安厅副厅长下放五七干校的。
她给两人蒸了热腾腾的太子薯,又放在炭炉子上烤,外皮烤得焦脆,里面裹着小块腊肉,屋里顿时弥漫着特有的香气。“这是太子山的规矩,招待贵客就得吃太子薯。”荆阳笑着说,“当年楚太子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吴子纯咬了一口,软糯的红薯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暖流顺着喉咙直达心底,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没想到这雨竟整整下了一夜,吴子纯和郭三风就在宋家住了下来。荆阳每天上山采药换药,精心照料着两人的伤势,空闲时还会给他们讲太子山的传说:山顶的紫气、山间的七彩宝石,还有那些作恶者迷失方向、九死一生的故事。吴子纯听得入神,他知道这座山不仅有美丽的传说,更有正直善良的山民,就像这山间的清泉,纤尘不染,也难怪这红太子参只能生长在这里。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场民兵连长胡德兵带着两个民兵,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宋家。胡德兵年近三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几绺稀疏的卷毛趴在头顶上,平时在农场里横行霸道,早就对模样清秀、又是民办教师的荆阳心怀不轨。
“宋荆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走资派!”胡德兵双手叉腰,指着吴子纯和郭三风厉声喝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走,以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要么就等着被隔离审查,取消你的民办教师资格,让你全家也跟着受牵连!”
荆阳脸色一白,却立刻挺直了腰板:“胡连长,他们是伤员,我救他们是应该的,谈不上私藏。要审查就审查我,跟我家里没关系,也别想让我做那种不光彩的事!”她知道民办教师这份工作来之不易,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岗位,可她更清楚,太子山的人不能丢了骨气,就像从前山民们保护太子那样,就像当年游击队保护新四军那样,坚守善良与正义。
胡德兵没想到荆阳这么硬气,恼羞成怒地扬起手:“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他们三个都带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住手!”农场支书黄有根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干部。
黄有根是退伍军人,父亲黄山狗正是当年救过吴子纯的游击队员。他得知胡德兵的所作所为后,立刻赶了过来。“胡德兵,你别忘了这里是太子山!”黄有根目光如炬,盯着胡德兵说道,“吴县长他们是革命老干部,就算下放改造,也轮不到你在这里为非作歹!救人是积德行善,你要是敢公报私仇,我饶不了你!”
胡德兵忌惮黄有根的威望,又知道他父亲当年的功绩,不敢随便造次,悻悻地说了句“走着瞧”,带着两走狗灰溜溜地走了。黄有根转过身,对着吴子纯敬了个军礼:“吴连长,我是黄山狗的儿子黄有根,我爹常跟我提起你。你放心,在太子山,没人能欺负革命功臣和善良的乡亲。”
吴子纯看着黄有根,又看了看荆阳,眼眶湿润了。在这特殊的年代,太子山的人用他们的勤劳智慧和善良大义,为他撑起了一片晴空。他想起这些天在农场看到的景象:山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南泉河和北泉河的泉水灌溉农田,种出闻名遐迩的太子香米;他们互帮互助,不分彼此,就像一个大家庭。这就是太子山人的美德,历经岁月变迁,却始终不曾改变。
半个月后,吴子纯和郭三风的伤势基本痊愈,回到了五七干校。临走时,吴子纯拿出那块一直带在身上的怀表,递给荆阳:“姑娘,这是我当年参军时的纪念品,你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有什么麻烦,就去找黄支书。”荆阳极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却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教书,好好守护这片太子山。
此后的日子里,荆阳依旧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山林之间,教书育人,采药助人。胡德兵虽然怀恨在心,却碍于黄有根的保护,不敢再找她的麻烦。而吴子纯在干校里,依旧保持着坚韧乐观的态度,白天和大家一起种地、修路,晚上就着煤油灯读书学习,就像他自己说的,“靠边站,别闲着,多读书,想问题”。梦中,他时常会想起荆阳的救命之恩,想起太子山的红太子参和太子薯,想起那些善良正直的山民。
岁月流转,乌云散尽。几年后,落实政策的消息传到了太子山,吴子纯恢复了职务,调任地委副书记,分隔鄂豫三处的亲人终于团聚,郭三风也调任省政法委工作。离开太子山那天,他们特意去了荆阳家,又看望了黄有根,临走时说道:“太子山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此后多年,吴子纯始终惦念着太子山。每年团年饭,他家的餐桌上必有一道特殊的菜一一太子薯,那焦脆的外皮和软糯的内里,总能让他想起当年在太子山的岁月。退休后,他更是四处奔走,力推太子山红色旅游精品景区建设,率领一批老战友捐款修缮“新四军鄂中指挥部”旧址。
虽然行动已经有些不太利索,每年清明,吴子纯都会回到太子山革命烈士陵园扫墓,摆上一壶酒和那些牺牲的战友们叙叙旧,然后再去看望黄有根和荆阳等友人。
在太子山小学当了二十民办老师的荆阳,后来通过民转公考试正式转为公办教师,成为太子山小学的校长,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山里的孩子。退休后闲不住,主动要求义务承担太子山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管理。那些在五七干校曾经得到过太子山人帮助的老干部们也时常会转过来看看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新修的旅游专线彩色步道宽敞漂亮流畅,像一条彩带在山间起舞。黄有根老支书退下来后依旧保持着每天散步的习惯,只要天气好,他都会到场部和新四军鄂中指挥部旧址转转,在太子山火车站常常都会碰到大批到这里旅游的客人,游客们总不忘带上这里的太子香米和太子薯特产。
